回到府里時,太已經升到頭頂。
廚房那邊的蒸汽從後院一路漫過來,帶著米香和一點青梅的酸,竟比署里的墨味順眼得多。謝知微進門時,青黛正讓人把飯菜重新熱一遍,鍋單獨盛在小盤里,青梅也挑了最酸的一匣。
“誰讓你們備這些?”問。
青黛看了眼蕭既白:“殿下說,今日你們只吃了冷飯。”
謝知微一怔,才想起他們連午膳都險些忘了。
桌上擺的不是一桌大菜,只是幾樣尋常吃食:白飯、清魚湯、炒青菜、兩碟小菜,還有一盤剛起鍋的薄鍋。熱氣從碗沿往上冒,像把方才在漕運司里沾上的氣一點點烘散了。
本來還想先去書房把謄件攤開,卻被蕭既白按住了手背。
“先吃。”他說。
“原簿的事——”
“先吃。”
他的語氣不重,偏偏不容再商量。謝知微看了他一眼,到底還是坐下了。
青黛和其余人都識趣地退到門外,只留門沒全合上。屋里一下靜下來,連筷子碗的聲音都清楚。
謝知微先夾了一塊鍋。剛口時是脆的,隨後才在舌尖散開一點淡淡的鹽味,薄得恰好,不會住米香。
“還行。”說。
“只是還行?”蕭既白看。
低頭又咬了一口:“我喜歡更薄一點,咸一點,別帶甜。”
蕭既白“嗯”了一聲,像是把這句話收進了心里:“記住了。”
謝知微抬眼。
這兩個字說得太順,反倒讓人一時不知道該往哪里接。
原本以為他會接著問為什麼,或者像從前那樣順手刺一句“你倒挑剔”。可他沒有,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青梅推近了些,指尖點了點碟沿。
“這匣子是七分酸。”他說,“太甜的我不。”
“以前怎麼沒說過?”
“你也沒問。”
謝知微輕輕一頓。
從前確實總替別人記得太多,到了自己這里,便只會說“都可”“隨意”“看著辦”。可今早才第一次認真問起他的口味,眼下這些被人記住的細節,竟像是今生才慢慢長出來的。
“還有別的嗎?”問。
“藥別端到眼前看著我喝。”蕭既白道,“還有,甜糕放。”
忍不住抬了抬角:“這也算喜好?”
“算。”他說,“你若連這個都不記,回頭又要說自己沒盡責。”
謝知微沒出聲。
知道自己一張就把照顧別人當正事,仿佛只要把一切安排妥當,就能把那點虧欠下去。可今生的蕭既白偏偏不肯配合把一切都寫“應該”,連吃飯都要讓先把自己的口味說出來。
門外很快響起腳步聲。
有個管事站在廊下,隔著門稟:“王妃,劉媽媽那邊的人都候著,想請示庫房換簽和舊冊怎麼置。”
謝知微筷子一頓,下意識就要起。
蕭既白卻按住了桌沿。
“讓他等一會兒。”他說。
“可是——”
“飯還沒吃完。”
看著他,沒。
門外那人又輕輕咳了一聲,像是沒想到他們會在這個時候停著吃飯。謝知微低頭,繼續把那口鍋咽下去,連帶著把剛才差點沖口而出的“先去辦事”也一并咽了回去。
這一頓飯吃得很慢。
慢到能看清湯里浮起的油花,慢到能聽見外頭風吹過廊檐,慢到終于意識到,自己并不是非得先把所有人都推去各自的位置,才配坐下來吃這一口熱的。
飯畢,青黛重新進來收碗。
謝知微把漕運司帶回來的謄件攤在案上,又取來一張新的紙,筆尖懸了懸,才落下第一行。
“庫房、藥房和賬房都分開簽領。”道,“領用的人、驗收的人、留檔的人,不許是同一撥。”
蕭既白看著寫,沒有話。
寫到第二行時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鑰匙歸鑰匙,驗收歸驗收。誰要異議,便把名字寫上去,留在冊上,不許只拿說。”
“再添一條。”蕭既白道。
抬頭。
“凡是會傷人的東西,誰領誰簽,誰簽誰認。”他說,“不許把人話規矩,再把規矩扔給旁人背。”
謝知微看了他一會兒,低頭把那句話也寫進去。
筆尖落下時,忽然覺得這些字比一紙口頭告示更像家。
不是因為它們好看,也不是因為它們多嚴,而是因為知道,今後若有人再想用一句“為王府著想”就把誰推出去,他們至還有一張寫得明明白白的紙可以攔一攔。
門外的腳步聲還在。
有人等著換簽,有人等著試新規,有人或許正想著趁把舊錯塞進新紙里。
可這一次,沒有立刻起。
把最後一筆寫穩,才抬頭看向蕭既白。
“讓他們進來吧。”說。
飯畢,門外仍有人候著。青黛把碗盞收走時,特意把那盤鍋留到最邊上,像是在提醒他們剛才說過什麼。謝知微把新規寫到最後一行時,窗外的風終于安靜了些。
“以後同在府中,午膳一用。”又補了一筆,“若誰臨時不在,先遣人報一聲。”
蕭既白看著那行字:“還要加一條。”
“什麼?”
“你若又想拿一頓飯換一條線,先告訴我。”他說,“我不一定能攔住你,但至不會讓你著沖出去。”
謝知微本來想說自己沒那麼脆弱,話到邊,卻想起今晨在漕運司臺階上那一點空響,只得把反駁咽了回去。
“好。”
答得很輕,卻不是敷衍。
這時外頭還在等換簽的人終于忍不住,隔著門又催了一聲。謝知微把筆尖穩,正要開口,蕭既白先抬手按住了的紙。
“讓他們等半盞茶。”他說。
“再等下去,外頭要以為我在擺架子。”
“你如今就是在擺架子。”蕭既白語氣很淡,“不過不是給他們看,是給這張規矩看。”
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這人說話時總有種近乎冷靜的認真,像明明不哄人,卻偏偏能讓人不自覺停下來。把最後一個“檔”字寫正,才抬頭。
“他們進來吧。”
門外腳步聲立刻近了些。那一瞬,兩人都沒有再說案子,也沒有再提那頁被改過的簿冊。飯桌上的熱氣還沒完全散,規矩已經寫上了紙,而這紙很快就要面對真正想鉆空子的人。
謝知微落下筆,忽然沒有馬上起。看著那盤被留在桌邊的鍋,看著青梅碟里剩下的一枚酸梅,像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先吃飯”不是一句敷衍的勸阻,而是有人真的愿意陪把一頓飯吃完,再去面對外頭那些等著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