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人魚貫而時,謝知微案上的墨還未干。
新規攤在桌面,最末一句“誰領誰簽,誰簽誰認”尤其醒目。幾名管事進門先看那張紙,再看,神恭敬,腳步卻沒有半分遲疑。
為首的趙管事遞上一疊舊簽:“王妃,庫房換簽須先清舊冊。旁的倒清楚,只北庫昨夜多出一張錯領單。”
兩個小廝扶進一名耳背老僕。
老僕年紀很大,袖口洗得發白,進門時還不知道眾人為何看他,只遲遲疑疑要跪。
謝知微的手指在紙邊停住。
前世也有這樣一張錯單。那時王府一團,藥房、庫房、賬房互相推諉,這名耳背老僕被推出去頂賬,幾日後抱著鋪蓋離府。後來聽說,他孫兒斷了藥,沒熬到春。
幾乎下意識要說“留下”。
手邊過燙的茶盞卻被人輕輕移開。
蕭既白沒有看那些管事,只把茶推到手夠不著的地方,指尖點了點新規。
“王妃要留下他,”他語氣很平,“憑什麼?”
屋忽然安靜。
謝知微握筆的指節了一瞬。
若換在前世,大約會覺得他不肯護。可如今看見他指下那行字。
誰簽誰認。
也要誰證誰擔。
放下筆:“錯領單拿來。”
單上寫北庫舊炭二十筐,藥房火盆用。簽名歪斜,確是老僕手押;驗收一欄的墨跡卻比前頭新,被人刻意得很淡。
謝知微問:“這二十筐炭,如今在哪?”
趙管事道:“賬上寫的是藥房用去,庫中自然沒有。”
“自然?”
他一頓:“奴才的意思是,既已簽出,便該按規矩追責。”
老僕只聽見“追責”,慌忙伏下:“王妃,老奴是簽過一張紙。那日孫管事說藥房急用,不簽便耽擱殿下服藥。老奴糊涂,可老奴沒有拿炭。”
旁邊的錢管事嘆氣:“老人家,莫要當著王妃的面胡攀死人。孫管事已經沒了。”
死無對證,耳背,簽名屬實。
若謝知微只憑一句不忍留下人,新規第一日便笑話;若急著立威,把人逐出去,前世舊事便在眼前重走一遍。
問老僕:“你孫兒如今還在吃藥?”
老僕愣住。
趙管事臉微變。
謝知微沒有解釋自己為何知道,只吩咐青黛取藥房近三月外買藥材小賬,又讓人查北庫後間。舊炭若已出庫,庫底墊灰會換;若沒有,繩封還在。
等待比問責更磨人。
蕭既白沒有再說話,只在指腹沾墨時,把一方干凈帕放到案角。沒有遞到手里,也沒有替,只放在可以自己取到的位置。
謝知微停了一下,才拿起來。
很快,藥房小賬和庫房回話都到了。
給七歲小兒取藥的銀錢前兩筆由老僕自己付,後一筆寫著“孫賬下預支”。北庫後間則查出舊炭二十筐仍在,只是被新柴遮住,繩封未拆。
老僕終于磕下頭:“孫管事說先替老奴墊藥錢,又說北庫只是換一道手續,過兩日便補回。老奴糊涂。”
錢管事立刻道:“這也只是他一面之詞。”
“所以不按脅迫定罪。”謝知微道。
那人一怔。
“簽名是真的,錯也是真的。扣三月俸,調離簽領差事,暫留北庫雜役。住不,米炭照發。孫兒藥錢從今後月例里慢慢扣,不許再從管事賬下走一文。”
老僕伏在地上,半晌才啞聲道:“謝王妃。”
謝知微沒有去扶。
抬眼看向幾名管事:“至于誰把舊炭藏進後間、誰在驗收補淡墨,今日一并對。”
趙管事臉終于白了。
蕭既白這才問:“王妃這不是寬恕?”
謝知微迎著他的目:“不是,是輕重有別。”
這句話落下,廳外原本等著看如何立威的人都低下頭。
公開對賬沒有再拖到下一日。
謝知微讓人把長案擺到前廳,米糧、燈油、藥炭三項只對已簽出、已驗收和庫中實。趙、錢、吳三名管事很快在已證侵吞中暴,卻又越過謝知微,轉向蕭既白求。
“殿下,奴才們在府中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王妃才府,不知舊日艱難——”
蕭既白端起茶,卻沒有喝。
他只看向謝知微:“王妃,證據說完了嗎?”
“這三項說完了。”
“能否覆蓋四年所有缺口?”
廳中一靜。
謝知微合上賬冊:“不能。”
趙管事猛地抬頭,像抓住活路。
謝知微看著他:“能證明的,只有眼前這些日期、件和簽押。米糧、燈油、藥炭中已核實侵吞,共銀一百七十二兩六錢。三人按經手項賠回,撤原差,送署問罪。”
錢管事急道:“王妃既說不能覆蓋四年——”
“這一百七十二兩六錢,已經覆蓋你們的手。”道。
又把木盒、假令和藥方舊錄副頁分別封起,上“暫存”。
“孫管事之死、宮中藥路和所有四年缺口,今日不算在你們頭上。不是因為你們清白,是因為我手里沒有足夠證據。”
紙封下時,像把一扇還會再開的門先合上。
“已證者不縱,未證者不誣。”謝知微道,“王府務,到此階段收口。沒有新證,不再翻舊冊供。”
蕭既白輕輕頷首。
謝知微忽然覺得,這一場王府務終于不再像一條無盡的暗巷。
它到這里,才剛剛收口。
謝知微沒有去扶。只是讓老僕先站在原地,把錯單、藥賬和北庫實一頁頁排開,再人把北庫後間那二十筐炭抬進來,當著眾人的面拆開繩封。炭干燥,底下墊灰里沒有氣,足見不是一兩日的賬。
趙管事原本還想再辯,看到繩封就沉了臉。錢管事也想說話,卻被蕭既白淡淡看了一眼,話頭便斷了。
“二十筐炭不在賬上,偏在庫里。”謝知微道,“這不是老僕一人能做出來的事。”
老僕這才哭出聲,說孫管事當時遞了兩張紙,一張要他簽領,一張要他別聲張,理由還是藥房急用。若不是他孫兒病著,他本不會接這活。
“所以你有錯。”謝知微說,“但不是主使。”
頓了一下,又把一句話落得極穩:“人留下,差事撤了。你若愿意,就留在北庫做雜役,把該還的慢慢還完。若不愿意,明日也可以回家,只是不許再拿自己的糊涂替旁人背刀。”
老僕伏在地上,磕得額頭都紅了,半天才哽著說謝王妃。
謝知微沒有去看眾人,只把那張錯單收回,重新在紙尾寫下幾行字。誰領誰簽,誰簽誰認。誰脅迫誰,誰補墨誰藏炭,也都要一一寫明。寫得很慢,卻不再因為怕而抖。
蕭既白一直站在側,沒有替寫一句,沒有替把任何人按死,只在寫完後,把那張紙轉過去,親自蓋了府主印。
雙印下去時,屋里所有人都懂了:這不是王妃一個人的威,是他們兩個共同立下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