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冊封匣中後,正院反倒安靜下來。
沒有人再遞狀紙,也沒有人隔著門催王妃置誰。廊下只剩青黛帶著兩個小丫鬟曬封好的舊冊,紙頁被冬照得發白,風一吹,便有輕輕的翻聲。
謝知微坐在窗邊,看善後名單。
劉媽媽暫留廚房,只管驗菜不管銀錢;杜調去外院看門,不再鑰匙;耳背老僕留在北庫做雜役,不經手簽領;另一名替醫遞過藥錄的老僕補藥房跑,專管傳話留檔。
這些安排不重,卻一補上空。
醫進來回過藥房規矩,又把蕭既白的新方放在小匣里:“殿下今日的藥已經煎上。王妃放心,藥渣會按新規留樣。”
謝知微點頭。
“殿下喝藥時,不必端到眼前。”補了一句。
醫怔了怔,垂眼忍笑:“奴婢記下。”
謝知微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輕咳一聲,翻回名單,像方才只是尋常吩咐。
醫退下沒多久,蕭既白便來了。
他手里拿著一卷薄冊,進門時正好看見桌角藥匣,腳步頓了頓:“王妃連喝藥的距離都寫規矩了?”
謝知微不看他:“殿下若喜歡被人盯著喝,也可另立一條。”
“免了。”蕭既白坐到對面,“我怕苦,不怕規矩。”
他說得平靜,謝知微卻聽出一點輕微的記仇。
忍了忍,沒笑。
蕭既白把薄冊推過去:“府中可調用的人。外院、車馬、賬房和兩別院,各挑了幾個底細干凈的。你要接務,總不能只有青黛一個人替你跑。”
謝知微沒有立刻接。
那卷冊子停在兩人中間,像一份送到手邊的力,也像一筆寫不清的賬。
前世蕭既白也給過人手。用過,疑過,甚至借著其中幾人的信任傳出不該傳的消息。
今生這卷薄冊攤在眼前,忽然不敢隨便拿。
蕭既白看許久:“又想寫借條?”
“什麼?”
“你看這冊子的眼神,不像接人手,像準備給我算利息。”
這話太準,謝知微反而無從辯起。
把指尖從冊邊收回來:“殿下給我的人,是王妃的人,還是王府的人?”
“有區別?”
“有。”道,“若是王妃的人,聽我的話,替我辦事,也替我擔錯。若是王府的人,便該有權拒絕我不合規矩的命令,也有權拒絕殿下不合規矩的命令。”
窗外曬冊的小丫鬟歪紙,青黛輕聲提醒,很快又安靜下去。
蕭既白沒有說多疑。
他只把冊子翻到第一頁,取筆在空白寫下四個字。
拒令留名。
“不合規矩的命令,可以拒。”他說,“但拒的人要寫明緣由,給另一方復核。你我若意見相左,先暫停,不許下頭人替主子賭輸贏。”
謝知微看著那四個字。
“若錯在我呢?”
“按你說的,有錯罰錯,有罪追罪。”
“王妃也一樣?”
“府主也一樣。”
這不是甜言語。
比甜言語更難。
見過太多人把權柄說恩賜,把“我的人”說可以替自己吞下一切後果的影子。可蕭既白給人,也給那些人一條能從手里退出來的路。
謝知微低頭翻冊。
每個人後頭都列著所長、所短和不得經手的差事。看見某一寫著“家中有老母,夜差不宜久派”,指尖停住。
“殿下連這個都記?”
“人若只剩一項用,很快就會被主子用壞。”蕭既白道,“王妃不是剛保過一個耳背老僕?”
謝知微沉默片刻:“他有錯。”
“你也沒有把他寫無辜。”蕭既白看著,“這便很好。”
這句話很輕。
輕到謝知微險些錯過。
在這個府里,許多人怕,有些人想借,有些人等出錯。蕭既白卻看見了最想藏起來的那一點:不是不想心,只是終于學會不能只靠心救人。
把薄冊合上。
“我接下。”道。
蕭既白筆尖一頓。
謝知微補道:“不寫借條,也不算利息。”
他抬眼,眼底終于有了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王妃今日長進很快。”
“殿下若再夸,我便懷疑這冊子里有坑。”
“有。”他說。
謝知微:“……”
蕭既白翻到最後一頁。末尾空著一欄,寫的是“主子不得以關心之名越界調人”。
“這是寫給我看的?”
“也寫給我。”蕭既白道,“免得我哪日以保護王妃為名,把你的人都調走。”
青黛恰在這時進來,手里捧著一封信和一張禮單:“姑娘,謝府送來的。老夫人問歸寧日子可定,又添了幾樣素禮,說父喪未遠,不必鋪張。”
謝知微接過信,信封上是祖母悉的字。
還沒拆,心先了一下。
蕭既白也看見禮單,卻沒有催談行程,只把薄冊往手邊推了推。
“先看家書。”他說。
謝知微指尖在信封上,忽然覺得這句話比“先吃”還要輕。
卻同樣讓人無躲。
謝知微把信拆開,祖母只有兩句話:一是歸寧不必急,二是別總把人留住又不肯把自己留住。看著字,忽然抬手按住眼角,像怕被誰看見似的。蕭既白沒有問,只把熱茶往手邊推了推。
“祖母看得出來?”問。
“看得出來你今日會心,也看得出來你在學著用人,不是只想護人。”他說。
謝知微把信紙疊好,低聲道:“我從前總覺得,只要安排得足夠妥當,就不會再有人因我傷。”
“那是你在替所有人活。”
抬眼看他:“那你呢?”
“我只替我自己活。”蕭既白頓了頓,“順手也替你留一盞燈。”
聽見這句,心口像被輕輕了一下。窗外曬過的舊冊被風吹得翻了一頁,沙沙作響。謝知微終于把那本薄冊收進匣里,又往下了手指:“那就先留著。明日去謝府時,我給祖母看人,不給看賬。”
謝知微把信紙按在前片刻,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怕的,不是祖母拆穿在補償,而是怕祖母問一句:你如今回得去嗎。
蕭既白看著,沒有催,只把那卷冊子往旁邊又移了半寸。
“人手我先收著。”他說,“你若看見誰不順手,明日就換。但別把他們當能替你擋錯的影子。”
謝知微抬眼:“那我該把他們當什麼?”
“當會累、會怕、會犯錯的人。”他說,“先把人當人,再學別的。”
這句話落下時,忽然覺得祖母那句“別總把人留住又不肯把自己留住”,也許并不是訓,而是在提醒:今生要學的,不只是更會照看別人,還得學著照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