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跪在靈堂前，將最後一沓紙錢投進火盆。
火舌舐著黃紙，灰燼飄起來，落在素白的孝服上。已經在這跪了幾日了，膝蓋腫得褪不下管，可臉上看不出半分倦，脊背依舊得筆直。
“娘，您去歇著吧。”站起來，去扶跪在一旁搖搖墜的方母。
方母的眼睛哭得像個核桃，整個人靠在兒上，得像一攤泥。一輩子被方秀才護著，什麼都做不來，如今丈夫一死，天塌了一般，只知道哭。
“婉兒啊，你爹走了，咱們娘兒仨可怎麼活……”方母又哭起來。
方婉沒有接話，只是穩穩地扶著母親去了里屋，給倒了碗溫水，看著喝下，又替了鞋，蓋好被子，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
“娘，您睡一覺，外頭的事有兒呢。”
方母噎著閉上了眼，不多時就睡著了。
方婉輕手輕腳地掩上門，回到靈堂，又開始收拾這幾日堆積的香燭紙錢。明日是頭七，得提前備好供品，爹生前吃做的桂花糕，得連夜做出來。
院里還有幾個來幫忙的嬸子，正在搭棚子。方婉清走過去，聲音不高不低，客客氣氣道：“周嬸，李嬸，辛苦你們了。明日頭七，怕是要再多麻煩兩位半日，棚子不用搭太大，夠擺幾張桌子就行，來的都是至親，人不多。”
周嬸抬頭看一眼，心里暗暗稱奇。這方秀才家的小娘子，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老子一死，娘癱了，里里外外全憑一個人張羅。從報喪到設靈堂，從頭七的供品到下葬的棺木，一應事務安排得妥妥當當，沒出半分差錯。
“婉丫頭，你歇歇吧，你這幾日都沒合眼了。”周嬸心疼道。
“不礙事的。”方婉微微一笑，那笑淡得像清晨的薄霧，轉眼就散了。
轉去廚房發面做桂花糕，路過水缸時，不經意間瞥見自己的倒影——一張素白的小臉，眼下青黑，干裂，頭發只用一銀簪子潦草地挽著。
確實憔悴了些。
了自己的臉，又想起了父親生前總掛在邊的話：“婉兒生得好，不可輕易示人，免得招來輕狂之徒。”
所以從小就被養在深閨，輕易不出門，連村里人都沒幾個正經見過的模樣。爹是秀才，迂腐了一輩子，把這當規矩。方婉從不反駁，知道父親是疼的。
如今人走了，那些規矩也就散了。
嘆了口氣，低頭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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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東頭的老槐樹下，老王頭正跟人說著閑話，遠遠看見老里長宋老爹背著手走過來，連忙讓了個位置。
“里長，你家實哥兒可有日子沒回來了吧？”
宋老爹點了一袋煙，慢悠悠地了一口：“鋪子里忙，走不開。”
“聽說方秀才去了，那丫頭可憐見的，孤兒寡母的。”
宋老爹吐出一口煙，沒接話。
他其實早就知道方秀才家有個兒，生得極好。他佩服方秀才的學問，兩個人偶爾談古喝酒，喝醉了，方秀才三句話不離他兒，把那丫頭夸得天上有地上無，卻從來不讓他見，說什麼“兒家不宜見外男”。
宋老爹只當他是讀書人的迂腐，也沒當回事。
真正讓他了心思的，是這幾日。
方秀才走得急，喪事辦得卻一點不。宋老爹去吊唁的時候，親眼看見方婉有條不紊地指揮人設靈堂、記禮簿、安排流水席。在場的婆子媳婦們沒有一個不聽話的，連族里的長輩都對客客氣氣。
那天穿著一布孝，頭上簪白花，在一眾哭天搶地的婦人間，獨腰背直，進退有度，把所有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那個娘，從頭到尾只會哭。
宋老爹回到家，跟自家老婆子念叨了一句：“方秀才那閨，不簡單。”
老婆子問他：“模樣呢？”
“隔著簾子，沒看清。但聽方秀才生前夸的那個勁頭，應該差不了。”
老婆子白他一眼：“你就聽一個死人吹牛？”
宋老爹沒再說什麼，可他心里已經有了計較。
一個長得好看又能干的人，在莊戶人家那就是寶。他兒子宋實在城里當伙計，將來要出息，不了要個能撐得起門戶的媳婦。那些長得好看的，多半是個花瓶；那些能干的，又多半生得陋。方婉若能兩樣都占，那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他于是托了村里最能說會道的王婆子，先去探探方家的口風。
方家如今孤兒寡母，正是六神無主的時候，他家實哥兒條件不差，這事多半能。
果然，王婆子下午就回來了，滿臉堆笑。
“里長，了了！方家嫂子點了頭，那丫頭也沒二話。我跟你說，那丫頭的模樣我可是瞧真切了——”
宋老爹擺擺手打斷：“模樣倒不是最要的，要的是子。你覺得那丫頭怎麼樣？”
王婆子豎了個大拇指：“里長您老人家好眼力！那丫頭，做事那一個利索，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娘就是個面團兒，全靠那丫頭撐著。您家實哥兒要是娶了，那就是娶了個管事兒的，往後家里家外您都不用心了。”
宋老爹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那，我這就修書一封，讓實哥兒回來相看。”
老婆子在旁邊嘀咕：“你就不怕實哥兒看不上？”
宋老爹哼了一聲：“他敢？再說了，只要那丫頭模樣真如王婆子說的好，他還有什麼可挑的？”
他鋪開紙筆，想了想，在信里沒寫方婉如何能干，只說他爹給相了門親事，讓他趕回來一趟。
他知道兒子的心思。那小子在城里待久了，眼高手低，一心想娶城里的姑娘。要是直接在信里夸方婉，他肯定不當回事。等他回來親眼見了，自然就知道好歹了。
宋老爹把信封好，給隔壁要去城里的後生，又背著手在院子里走了兩圈，角不住地上揚。
方秀才啊方秀才，你活著的時候把你閨藏得跟個金疙瘩似的，如今你走了，倒讓我撿了個便宜。
你放心，我家實哥兒虧待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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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婉知道這些事。
王婆子來過之後，娘的神好了一些，大概是覺得兒的親事有了著落，心里踏實了。
沒有歡喜，也沒有不歡喜。嫁人這件事對來說，就像地里要種莊稼，天冷了要加裳，是必須要做的事。嫁誰不是嫁呢？只要那人本分，能讓娘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能扶持弟就夠了。
把做好的桂花糕擺在靈前的供桌上，又點了一炷香。
“爹，明兒就是您的頭七了。”跪在團上，聲音輕輕的，“您要是能聽見，就告訴兒一聲，這門親事，到底好不好？”
香灰無聲地落下來，落在的手背上，溫熱的。
閉上眼，權當是父親的回答了。
窗外，月亮很圓，照得滿院清輝，像是誰鋪了一層霜。
而在幾十里外的城里，宋實收到了那封信，正皺著眉頭把它翻來覆去地看。
他不想回去。
鋪子里正是忙的時候，他一個二掌柜，哪能說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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