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馬車轱轆碾過鄉間土路，揚起淡淡塵煙。
宋實勒韁繩，著遠裊裊炊煙，眉頭擰一團。
若不是老爹三番五次派人來催，他死也不愿回這窮鄉僻壤。
他可是城里大綢緞鋪的得力伙計，眼看就要熬二掌柜，前程似錦，豈能被鄉下婚事捆住手腳？
“喲，這不是老宋家的實哥兒嗎？都趕上車了，真是出息！”
村頭老槐樹下，老王頭叼著煙袋，瞇眼打量著他，語氣里滿是艷羨。
宋實角微揚，難掩得意：“王大爺說笑了，這是掌柜恤我，怕我回城誤了工，特意借我用的。”
鋪子里幾十號伙計，也就他有這待遇，怎能不驕傲？
“實哥兒，你爹正給你張羅媳婦呢！是方秀才家的姑娘，好福氣啊！”
宋實臉瞬間僵住，急忙擺手：“沒有的事！我暫時不想親！”
“男大當婚，你爹也是為你好！”老王頭絮絮叨叨，“你爹是里長，當年送你去城里當學徒，如今總算熬出頭，娶個媳婦安穩過日子，多好！”
老王頭說著，又自顧自嘆起來。
當年實哥兒他爹把獨子送去城里苦，村里的長舌婦們可沒嚼舌，說什麼家里不缺這口吃的，何必讓孩子去當牛做馬。如今再看，還是老里長有遠見——人家實哥兒都趕上車了，面得很！
宋實懶得理會這些絮叨，揮鞭催馬，馬車疾馳而去。
他心里又氣又惱。
十二歲進城當學徒，起早貪黑、看人臉，吃盡苦頭才換來今日地位。他心心念念要娶城里小娘子，最好是東家千金的丫鬟，模樣俊俏、懂規矩，將來還能幫他在鋪里站穩腳跟。
可老爹倒好，非要他娶個村姑？
這些年的苦，豈不是白吃了？
更奇怪的是，往常娘催婚，爹總幫他搪塞，說什麼“男兒先立業後家”，替他擋了好幾門親事。如今卻一反常態，急吼吼地要給他定親，到底是誰給爹灌了迷魂湯？
“也罷，應付過去便是，就說沒相中，爹也沒法子。”宋實暗自打定主意，馬車已經駛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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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磚大瓦房氣派非凡，三間大正房還掛著兩間偏廈子，這是年前新建的，在村里數一數二。
宋老爹背著手站在院壩里，正打量著房梁上的雕花，眼神里著里長的威嚴和幾分志得意滿。聽見馬車聲，他轉過來，目落在兒子上，角微微上揚。
“爹，我回來了。”宋實麻利地卸了車，把馬牽進牛棚。宋老爹幫著備下清水和草料——馬兒金貴著呢，可輕忽不得。
“我的兒，快來洗把臉，一路上累著了吧！”宋老娘聽到靜，兌了一盆溫水，扯了塊帕子，急忙從廚房奔出來，滿眼都是心疼。
“娘，慢點兒，我自己來。”宋實接過帕子，洗起來。
宋老爹瞧著這母慈子孝的場面，只覺日子越過越有盼頭。待娶了新婦，再抱上兩個大胖孫子，他就可以安心當老太爺了。
“還在磨蹭什麼，吃飯！”他當先邁進堂屋，聲音里帶著當家做主的干脆。
飯桌上，韭菜豬餃子香氣四溢，老陳醋的酸味混著鮮味，勾得人食指大。宋實狼吞虎咽，還是娘做的飯最香。
“我的兒，慢點吃，餃子多著呢！”宋老娘滿眼心疼，“在外頭可苦了你了，都怨你爹，舍得你去那個罪。”
宋老爹自顧抿了一口酒，沒理會老伴的絮叨。婦道人家，頭發長見識短。自己的兒子哪能不心疼？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娘，哪能呢！”宋實看了一眼沒說話的宋老爹，忙道，“東家鋪子生意好，天天有吃。我就是饞娘做的這口，娘做的飯菜，外頭那些山珍海味也比不了。”
這話倒不假。鋪子里一應吃食都沒短缺過，可他難得吃上一頓安穩飯。想當年初到鋪子時，人雖小卻機靈，不像其他新伙計憨吃傻脹，他會看眼，小意服侍掌柜，斟茶倒水，察言觀。雖然沒吃過一頓安生飯，如今卻也算是二掌柜一樣的人了。
宋實里嚼著餃子，心里又盤算起來。
東家的生意做得極大，名下可不止他待的這家綢緞鋪，聽說好些產業都開到省城去了。鋪子里的伙計在外但凡亮出東家的名號，誰不高看一眼？也不知當初他爹托了誰的關系，才把他塞進東家名下的鋪子。
他又瞧了一眼抿一口酒、吃一口餃子的老爹，忽地覺著那張在熱氣後面若若現的老臉，竟有幾分高深莫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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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兒，”宋老爹放下酒杯，抹了把，“我和王婆子說好了，明日一早，你娘帶你去方秀才家相看。”
“啥？！”宋實里的餃子差點噴出來，“爹，我不娶！我不想這麼早家！”
“不小了！”宋老爹沉下臉，筷子往桌上一拍，“和你同歲的鐵蛋、狗娃，都是兩個娃的爹了！你還當自己是個孩子？”
宋老娘也有些遲疑：“他爹，方秀才剛走，那姑娘是喪父長，咱們是不是再挑挑？”
“你懂什麼！”宋老爹冷哼一聲，“若不是方秀才得急病去了，他家姑娘要趁著熱孝把事辦了，哪還得到咱們實兒？”
這話倒不假。
宋老爹心里跟明鏡似的。方秀才每回喝多了都要夸上幾句——“我家婉兒啊，不生得好，那手紅，那管家的本事，比娘強出一百倍。”
宋老爹瞧出方秀才對這個兒可是寄予厚的，當時沒有敢想，後來方秀才去了，他才起了心思。
可眼下，實兒這小子竟然不樂意。
“爹，我不知道你看上了那小娘子哪點。”宋實放下筷子，試圖跟老爹講道理，“我實話跟您說，我心里已經有人了。我從鋪子上挑了兩卷上好的布匹，明日給方家送去，就當作賠禮吧。”
“實哥兒！快給娘說說，你瞧上了哪家小娘子？”宋老娘眼睛一亮，滿心歡喜。
“你來添什麼！”宋老爹把筷子一拍，震得碗碟嗡嗡響，“哪個正經人家的小娘子能任他瞧了去？實哥兒，你倒是說說看，你瞧上了哪個奴才秧子！”
宋實被老爹的氣勢得有些心虛，但還是著頭皮道：“寧娶大家婢，不娶小家。”
“哎呀！”宋老娘這才慌了神，“瞧上的真是個丫鬟啊？實哥兒，你可不能犯糊涂！咱們老宋家雖不是大富大貴，可在村里也是數一數二的，不能讓鄉親們看笑話呀！”
“娘，跟別的丫鬟不一樣！”宋實急忙辯解，臉都漲紅了。
那個丫鬟，是東家千金邊的大丫鬟，名青蘿。
青蘿生得白凈秀氣，說話辦事麻利，又識文斷字，還會打算盤。
他覺得青蘿比村里那些手大腳的姑娘強一百倍，娶了，不僅面上有，將來在鋪子里也能多個幫手。
“哪不一樣？”宋老爹冷笑一聲，“就算是天上的仙，也是個奴才！你娶個奴才回來，讓鄉親們怎麼看我？怎麼看你？你還想不想我在村里混了？”
宋實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我告訴你，”宋老爹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兒子，“方家這門親，我替你應下了。明日你娘去相看，你要是敢搗，看我不打斷你的！”
宋實看著老爹鐵青的臉，心里苦不迭。
他萬萬沒想到，一向開明的爹，這次竟如此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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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宋實躺在東廂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張愁眉不展的臉。
他想不明白，方家那個村姑到底有什麼好，值得老爹這般看重。
喪父長，克夫克父的命格，這要是放在城里，都沒人敢要。也就是在這鄉下，大家不講究這些。
“管呢！”宋實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明日我娘去相看，回來我咬死了說不滿意就是了。老爹還能把我綁了去拜堂？”
他閉上眼，又想起青蘿那張白凈的臉，心里一陣煩悶。
臨走的時候，他特意去賬房了賬，青蘿還對他笑了笑，說：“宋實哥，路上小心。”
那聲音細細的，像小貓撓在心尖上。
宋實翻了個，把枕頭拍得啪啪響。
“方家的村姑，再好也好不過青蘿。”他嘟囔著，“老爹是老糊涂了，才會看上什麼秀才兒。等明日這事黃了，我就回城，該干嘛干嘛。”
他打定主意，便沉沉睡去。
夢里，青蘿穿著大紅的嫁，對著他盈盈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