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方婉就起了床。
把靈堂里的香燭續上,又去廚房燒了一鍋水。母親還在里屋睡著,這幾日哭得狠了,子骨不住,特意在安神湯里加了兩顆紅棗,讓母親多睡一會兒。
今日宋家的人要來相看。
方婉站在水缸前,低頭看著自己的倒影。連日勞,眼下青黑,也沒什麼。打了一盆清水,仔仔細細地洗了臉,又把頭發重新梳過,挽了一個簡單的圓髻。
打開柜,目掠過那些花花綠綠的裳——這些都是父親在世時給做的,料子雖不算頂好,款式卻都是城里時興的。父親雖然拘著不讓出門,在吃穿用度上卻從不吝嗇。
但如今父親剛走,還在熱孝里,不能穿得太鮮亮。
方婉挑了一件月白的素緞褙子,領口和袖口鑲著淺銀的滾邊,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下配了一條青的馬面,擺上繡著幾枝素凈的蘭草,是自己閑暇時繡的。
沒有戴任何首飾,只在發邊別了一朵白絨花。
對著銅鏡照了照,素凈、清雅,不失面,又不違孝制。
方母不知何時醒了,倚在門框上看著兒,眼眶又紅了:“婉兒,你爹要是看見你今日這般模樣,不知該多高興。他總說你生得好,不該埋沒在村子里。”
“娘。”方婉走過去,替母親理了理鬢角的發,“爹走了,咱們的日子還得過。兒不會讓方家倒下去的。”
門外傳來王婆子脆生生的嗓音:“方嫂子,宋家來人了!”
方婉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轉掀簾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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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實跟在娘後,一路沉著臉。
他打定主意,今日就是走個過場。見了那村姑,隨便敷衍幾句,回去就跟爹說沒相中。他堂堂城里綢緞莊的二掌柜,怎麼能娶個鄉下丫頭?
宋老娘心里也不痛快。
本就看不上喪父長,覺得命克親,不吉利。昨日跟老頭子嘀咕了半宿,老頭子卻鐵了心,非說那方家姑娘好。拗不過,只好來了。
“宋家嫂子,這邊走,這邊走。”王婆子滿臉堆笑,將母子倆引進院子。
宋實冷眼打量著這個小院。院墻是青磚砌的,年月久了,爬著些青苔。墻角種著一叢翠竹,被風吹得沙沙響。窗臺下的石板上曬著幾樣菜干,整整齊齊地碼著。晾繩上幾件素白的裳漿洗得干干凈凈,沒有一褶皺。
宋實心里微微一——這院子收拾得倒利落。
“方嫂子,宋家來人了!”王婆子朝屋里喊了一聲。
方母從里屋迎出來,眼眶紅紅的,聲音怯怯的:“宋家嫂子來了,快坐快坐。婉兒,快出來倒茶。”
里屋的門簾掀起,一個人走了出來。
宋實百無聊賴地抬起眼——
然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釘在了原地。
那子穿一件月白的褙子,青的子,渾上下素凈得像一彎新月。頭發簡簡單單地挽著,只別了一朵白絨花。沒有珠翠,沒有脂,可那張臉——
宋實覺得自己的心跳了一拍。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若凝脂,白得近乎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因為連日勞,的臉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可這非但沒有減損的貌,反倒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致。
再看便怎麼也挪不開眼了。
青蘿生得白凈秀氣,在他眼里已經是世間有的標致人了。可此刻他把青蘿的模樣在心里翻出來比對——眉眼不如致,皮不如白皙,那通的氣派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青蘿是丫鬟,再怎麼面,骨子里總帶著幾分察言觀的小心翼翼。可眼前這位方家姑娘,明明是在這窮鄉僻壤的小院里,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竟比他在城里見過的那些大家閨秀還要貴重幾分。
別說青蘿了,就連東家那位養尊優的小姐,怕是也比不上。
宋實忽然想起自己昨日說的那些話——“寧娶大家婢,不娶小家”,“村姑配不上他”。
此刻這些念頭全都碎了渣。
什麼青蘿,什麼東家小姐,跟眼前這位比,提鞋都不配!
他甚至有些後怕——幸好爹著他回來了,不然錯過了這樣的人,他怕是要後悔一輩子。
方婉端著茶盤走過來,步子不疾不徐,腰背得筆直,目平靜而坦然。
“宋嬸子,請用茶。”把茶杯放在宋老娘面前,聲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澗里流過石頭的泉水。
宋老娘也在打量方婉。
本是一肚子不愿來的,覺得喪父長晦氣,心里早就給這姑娘打了低分。可眼下這一見,那些準備好的挑剔話,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這丫頭生得也太好了。
不是那種鄉下丫頭常見的清秀,而是一種讓人說不出話來的、近乎不真實的好看。饒是一個老婆子,看了都覺得心肝兒。更要的是那子氣度——不卑不,大大方方,倒像是見過世面的大家閨秀。
“好,好姑娘。”宋老娘接過茶,聲音不由自主地了下來。
方婉又給王婆子倒了茶,最後走到宋實跟前,微微一福:“宋公子。”
宋實“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差點翻過去。
“方、方姑娘!”他慌慌張張地接過茶杯,手都在抖,茶水灑了大半,燙得他齜牙咧,卻還出一個笑來,“不、不客氣!”
王婆子差點笑出聲來。方才這位爺進來時冷著個臉,跟誰欠他八百吊錢似的,這會兒倒好,魂兒都沒了。
方婉看了他一眼,目里沒有什麼緒,只是微微頷首,便退到方母邊坐下了。
宋老娘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看見自家兒子的眼睛黏在那方家姑娘上,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拔都拔不出來。那副癡相,簡直像丟了魂。
宋老娘的眉頭悄悄皺了起來。
這姑娘好看是好看,可太好看了。好看得讓心里發慌。
養的兒子清楚,實哥兒心眼實,經不住。這要是娶了個天仙似的媳婦,往後還能安心做事嗎?鋪子里的差事還干不干了?再說了,太漂亮的人容易招蜂引蝶,家里還能有安生日子過?
越想越不是滋味,臉上那點笑意慢慢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