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實邁進門的時候，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宋老爹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聽見腳步聲，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他當了這麼些年的里長，練就了一不聲的本事，心里再急，面上也不顯。
“爹！”宋實大步進去，聲音里帶著有的熱乎勁兒，“我回來了！”
宋老爹這才抬起眼，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在兒子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到宋老娘上。
宋老娘跟在後面進來，臉不算好看，但也沒說什麼，只是把懷里的空紅布包掏出來，往桌上一放。金鐲子已經給了方家，紅布包自然空了。
宋老爹看見那空布包，角微微上揚，放下茶杯，不不慢地問：“方家那丫頭，怎麼樣？”
“好！”宋實一屁坐在爹旁邊的椅子上，屁還沒落穩就開口了，“爹，您老人家眼真毒！婉兒長得跟天仙似的！”
宋老爹哼了一聲，端起茶杯又放下，語氣里帶著嫌棄：“這就好了？你還沒見著人家能干的地方呢。”
“見著了見著了！”宋實連忙點頭，“院子收拾得利落，說話大大方方的，倒茶端盤子的規矩也好，不像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宋老爹這才真正出笑意，渾濁的老眼里頭有幾分得意。
他看了宋老娘一眼，見悶悶地坐在一旁不說話，便問：“怎麼？你娘是舍不得給金鐲子？”
“舍得舍得！”宋實搶著說，“娘當場就給了。我還把那兩卷布也給了方嬸子，讓們做兩裳。”
宋老爹滿意地點點頭，又看向老伴：“老婆子，你倒是說句話，方家丫頭怎麼樣？”
宋老娘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可看著兒子那張興高采烈的臉，到底把到邊的話咽了回去，只含糊道：“還行吧，模樣是好。”
“模樣好還不滿意？”宋老爹哼了一聲，“你年輕的時候，怕還沒人家一半好看吧。”
宋老娘被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又不敢，只能氣鼓鼓地扭過頭去。
宋實沒在意娘的臉，只顧著跟爹說話。他湊近了些，低聲音道：“爹，您跟我說說，您是怎麼瞧上方家姑娘的？我之前怎麼沒聽您提過？”
宋老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說：“方秀才活著的時候，跟我走勤快。他那個兒，他掛在邊夸了十年，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我只當他是王婆賣瓜，沒當回事。”
“後來呢？”宋實眼地問。
“後來我去吊唁，親眼看見了。”宋老爹放下酒杯，語氣里帶著幾分慨，“你爹我在這村里活了幾十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那丫頭在爹靈前，一沒哭天搶地，二沒了方寸。幾十號人來來往往，一個人全招呼了。喪事辦得規規矩矩，一樣不落。”
他一拍大：“這樣的媳婦，打著燈籠都難找！長得好看的人多的是，能撐起門戶的沒幾個。你娶了，往後這家不用你心，在後頭就給你料理明白了。”
宋實聽得心服口服，連連點頭：“爹說得對，說得對！我之前是糊涂了，現在想想，真是瞎了眼了。”
宋老爹瞥他一眼：“那城里的丫鬟呢？”
“什麼丫鬟？”宋實一臉茫然，隨即正道，“爹，我那是跟您開玩笑的！我天天在鋪子里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沒的？”
宋老爹沒穿他，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宋實又湊過來，殷勤地給爹倒了一杯酒，雙手奉上：“爹，您喝酒。這回多虧您替我張羅，不然這麼好的媳婦，哪得到我？”
宋老爹接過酒杯，角的笑意怎麼都不下去。
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當里長，是看人。如今兒子也滿意，他心里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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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宋老娘做的。
心里不痛快，炒菜的時候鹽都多放了一把。宋實吃了一口，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飯桌上，宋老爹心好，多喝了兩杯，話也多起來。他從方秀才當年考中秀才的景，說到兩家如何走，再到方婉小時候的事，絮絮叨叨講了大半個時辰。
宋實聽得津津有味，不時追問幾句，恨不得把方婉從小到大所有的事都問個遍。
宋老娘在一旁悶頭飯，一句話不說。
等宋老爹喝夠了，被宋實扶著回屋躺下，宋老娘才得了空，把兒子拉到廚房，低了聲音開口。
“實哥兒，娘跟你說幾句話。”
宋實正在洗碗，頭也沒抬：“娘，您說。”
宋老娘斟酌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心里的疙瘩：“那方家丫頭，模樣是沒得挑，可娘總覺得……太好看了些。”
宋實手上的作停了，抬起頭看著娘。
宋老娘嘆了口氣：“你想想，咱們是莊戶人家，娶個媳婦回來，是要過日子的。那丫頭長得跟畫兒似的，往後到了咱們家，還能安生過日子嗎？村里那些漢見了，還不得眼紅？你常年在城里，家里就跟你爹還有我，萬一出點什麼事……”
“娘！”宋實打斷，臉已經沉下來了，“您想多了吧？方家姑娘是正經人家的閨，方秀才教出來的，知書達理，又不是那種招蜂引蝶的人。”
“我不是說招蜂引蝶，”宋老娘急著解釋，“我是說那模樣太扎眼了，容易惹麻煩。”
宋實把碗重重地往灶臺上一擱，轉過來，盯著娘的眼睛：“娘，您這話我就不聽了。長得好看是方姑娘的不是？您要是看不上，您直說，我回去跟爹講，這門親事黃了算了。可您要是拿這種話來說，我第一個不答應！”
宋老娘被兒子這一通搶白，臉一陣紅一陣白，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我才剛跟爹夸完您，說您當場就把金鐲子給人家戴上了，是個明事理的。”宋實的聲音放低了些，但語氣依舊不依不饒，“您這會兒又說這種話，到底是幾個意思？”
宋老娘被堵得說不出話，眼眶都紅了。
何嘗不知道那姑娘好？只是做娘的，總免不了多想。兒子娶了這麼個天仙似的媳婦，往後眼里還有這個娘嗎？再說了，那丫頭一看就是個有主意的，進門之後，這個家誰說了算？
可這些話，沒法當著兒子的面說。說了，就是小心眼。
“罷了罷了，”宋老娘擺擺手，聲音發，“你娶誰娶誰，我不管了。”
說完轉出了廚房，腳步重重的，把門摔得砰一聲響。
宋實站在原地，看著關上的門，心里也有點後悔。
娘是疼他的，他知道。說那些話，未必是真要拆散這門親事，只是心里頭不踏實。可他實在聽不得有人說方婉不好。哪怕是他娘，也不行。
他重新拿起碗，悶頭洗著，一句話也不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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