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實趕著馬車，下午就進了城。
他把馬車拴在鋪子後院的馬棚里，整了整裳，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前頭鋪面走去。
綢緞莊的伙計們進進出出，搬貨的搬貨，撣灰的撣灰，一派忙碌景象。
宋實一進門，幾個小伙計就看見了他。
“宋實哥回來了！”一個小六子的伙計笑著迎上來，“你家里什麼急事啊？走得那麼匆忙。”
宋實笑了笑，含糊道：“沒什麼大事，就是家里有點事，老爹催著回去一趟。都辦妥了。”
他沒有提相看親事的事。之前請假的時候，他只說是家事，沒跟任何人是回去相親。畢竟那時候他心里一百個不愿，覺得說出去丟人。如今雖然撿了個寶，但也不好意思突然改口，顯得自己先前矯。
小六子也沒多問，只是湊過來，低聲音道：“宋實哥，你這兩天不在，鋪子里可忙壞了。掌柜的念叨你好幾回呢。”
宋實點了點頭：“我先去見掌柜的。”
他整了整領，穿過鋪面，往後面的賬房走去。
劉掌柜正坐在賬桌前打算盤，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指撥弄著算珠，噼里啪啦響。他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兒，在陸家鋪子里干了二十多年，是個明人。
宋實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框：“掌柜的，我回來了。”
劉掌柜抬起眼，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回來了？看你這樣子，倒像是撿了金元寶。”
宋實嘿嘿笑著走進來，在劉掌柜對面坐下，了手。他本來不想說親事的事，可臉上的喜氣實在藏不住，憋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掌柜的，我跟您說個事兒。”
“說。”
“家里給我定了一門親事。”宋實說這話的時候，腰板都不自覺地直了，“是秀才家的姑娘，正經的讀書人家。”
劉掌柜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秀才？那姑娘怎麼樣？”
“好！”宋實一拍大，眼睛亮得發，“掌柜的，不是我自夸，那姑娘模樣、人品、本事，樣樣拿得出手。您是沒看見，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劉掌柜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他在鋪子里見慣了宋實點頭哈腰、察言觀的樣子，倒難得見他這麼真流。
“了，恭喜你。”劉掌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日子定了沒有？”
“還沒呢，”宋實連忙說，“這不剛相看完，接下來要合八字、擇日子。掌柜的，我想跟您說，最近我可能要多回家兩趟，把親事辦一下。您在鋪子里多擔待，我保證不耽誤活兒，該干的我一分不。”
劉掌柜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宋實心里有些忐忑。鋪子里規矩大，伙計們輕易不能請假，他之前已經請了兩天，再請怕掌柜的不高興。
沒想到劉掌柜嘆了口氣，語氣竟了下來：“行吧。你跟著我也五六年了，從一個小屁孩長大人了。如今要家，是好事。該忙的你去忙，鋪子里有我盯著。”
宋實心里一熱，連忙站起來給劉掌柜鞠了一躬：“多謝掌柜的！掌柜的放心，我宋實這輩子記著您的恩！”
劉掌柜擺擺手，笑罵了一句：“來這套，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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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實從賬房出來，心更好了。
他哼著小曲兒走到鋪面上，幫著伙計們搬料子、碼貨架，手腳比往常還麻利。幾個小伙計湊過來，七八舌地跟他閑聊。
小六子眼尖，看見宋實角一直掛著笑，忍不住問：“宋實哥，你今天怎麼這麼高興？家里有什麼喜事？”
宋實手上的作沒停，臉上的笑意卻收了幾分。他不想在鋪子里張揚定親的事，畢竟之前請假只說家事，現在突然說定親了，顯得有些前後不一。可心里實在藏不住，角怎麼都不下去。
“沒什麼，”他含糊道，“就是家里的事辦妥了，心里踏實。”
小六子也沒多想，轉頭又去忙自己的了。
過了一會兒，小六子不知怎麼忽然湊過來，眉弄眼地低聲音道：“宋實哥，你這幾天不在，青蘿姐姐來鋪子里問過你呢。”
宋實手上的作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旁邊的伙計們也來了神，一個個豎起耳朵。
“是啊是啊，”另一個伙計接話，“青蘿姐姐問你去哪兒了，我們說你家里有事回去了。還說等你回來讓你去小姐院里送新到的料子呢。”
“宋實哥，青蘿姐姐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小六子嘿嘿笑著，一臉促狹。
以前這種話，宋實聽了會臉紅，會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心里暗暗高興。可今天，他的反應完全不一樣。
宋實把手里的布匹往柜臺上一放，轉過來，臉竟有幾分嚴肅。
“都別胡說八道了。”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正，“我跟青蘿姑娘，什麼都沒有。人家是小姐邊的丫鬟，面人。我一個鋪子里的伙計，哪敢高攀？”
小六子愣了愣，訕訕道：“宋實哥，你不是一直……”
“一直什麼？”宋實打斷他，“以前那是糊涂，瞎獻殷勤。往後這話可不敢再說了，傳出去讓人家姑娘怎麼想？”
伙計們面面相覷，沒想到宋實這次這麼認真。
小六子是最知道底細的。以前宋實對青蘿那一個殷勤——三天兩頭往小姐院里去送料子，幫青蘿跑買東西，有一次青蘿說想吃桂花糖，宋實跑了整整兩條街去給買。鋪子里的伙計們誰不知道宋實對青蘿有意思？私底下可沒拿這事打趣。
可今天，宋實這副義正言辭的樣子，倒像是從來不認識青蘿似的。
小六子有些不著頭腦，但也不敢再問，連連點頭：“是是是，宋實哥說得對，是我們欠了。”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嘻嘻哈哈地岔開了話題。
宋實這才重新拿起布匹繼續干活，臉緩和下來，心里卻暗暗慶幸——幸好之前請假沒說是回去相看，不然這些小子更要笑話他了。不過如今也管不了那麼多，反正他跟青蘿本來就沒關系，斷了也就斷了。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晌午剛過，鋪子里正忙的時候，門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宋實正在給一個客人量布，余掃到門口進來一個人影——鵝黃的褙子，月白的子，頭上戴著珠花，腳步輕盈。他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
青蘿。
在鋪子里待的時間長了，跟上下都，也不用人招呼，徑自走到柜臺前，脆生生地開口：“小六子，小姐讓我來取那兩匹雲錦，訂好了的。”
小六子連忙應了一聲，跑去後面搬料子。
宋實低著頭，假裝專心致志地給客人包布，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青蘿站在柜臺邊上，等了一小會兒，目不經意地掃過鋪面，落在了宋實上。
微微皺了皺眉。
往常來鋪子里，宋實總是第一個迎上來的。端茶倒水、噓寒問暖，殷勤得很。有時候故意不理他，他也不惱，還是笑瞇瞇地圍著轉。
可今天，他明明就在鋪子里，卻像沒看見一樣。
青蘿心里有些不痛快，但面上不顯，依舊笑盈盈地跟小六子說著話。等小六子把雲錦搬出來，仔細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辛苦你了，小六子。”青蘿說著，目又飄向宋實。
宋實正在整理貨架，背對著，完全沒有要過來的意思。
青蘿抿了抿，抱著布匹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了。
以為是自己前些日子對宋實太冷淡了，讓他心灰意冷。這倒也不是壞事——打一棒給一顆甜棗，吊著他的胃口，才能讓他更殷勤。往常就是這麼做，宋實也一直吃這一套。
想到這里，青蘿轉回，故意走到宋實邊，聲音比平時大了些，帶著幾分親昵：“宋實哥，你回來了呀？怎麼也不跟我打個招呼？”
鋪子里的幾個伙計都看了過來，眼神里滿是看熱鬧的意思。
宋實這才轉過，臉上掛著標準的、對客人用的笑容，不咸不淡地點了點頭：“青蘿姑娘好，方才忙著，沒顧上。”
青蘿被他這稱呼弄得一愣。
宋實哥——變了“青蘿姑娘”？
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以為宋實是在賭氣，便故意湊近了些，低聲音道：“宋實哥，你這幾天回家忙什麼呢？是不是累著了？”
這話說得親昵又，換作以前，宋實早就寵若驚、滿臉通紅了。
可眼前的宋實往後微微退了一步，跟拉開距離，臉上的笑容依舊客客氣氣，語氣卻淡得像白水：“多謝青蘿姑娘關心，家里的事都辦妥了。姑娘還有別的事嗎？鋪子里忙，我就不陪姑娘說話了。”
說完，他轉過，繼續整理貨架，把後背對著。
青蘿站在原地，手里抱著兩匹雲錦，臉一陣紅一陣白。
鋪子里安靜了一瞬，幾個伙計都低著頭假裝干活，不敢看過來。
青蘿咬了咬，站在原地愣了幾息。本想給宋實一顆甜棗，讓他繼續像以前那樣圍著轉，沒想到他本不接茬。這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倒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
的臉“騰”地紅了，眼眶也有些發熱。
抱著布匹，青蘿跺了跺腳，急匆匆地走了出去。腳步又快又重，像在跟誰賭氣，又像是落荒而逃。
小六子看著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悄悄湊到宋實邊，低聲音說：“宋實哥，青蘿姐姐好像生氣了，眼眶都紅了。”
宋實手上作沒停，頭也沒抬，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系的事：“跟我有什麼關系？”
小六子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問了。
宋實把貨架整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臺後面坐下。他的表平靜，心里卻覺得說不出的暢快。
以前每次青蘿對他笑一下、多說一句話，他都高興半天，覺得離更近了一步。可人家對他始終是那種若即若離的態度——不拒絕，也不答應，吊著他，讓他心甘愿地替跑、獻殷勤。
他心里其實明白，青蘿未必真看得上他。是小姐邊的丫鬟，心氣高著呢，說不定早就瞄著更好的出路。他不過是個伙計，人家不過是被人捧著的覺罷了。打一棒給一顆甜棗，不過是拿他的手段。
想通了這一層，宋實越發覺得自己以前是個傻子。
幸好遇見了方婉。
一想起方婉，宋實的角就不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起今早把銀簪和胭脂遞給時，接過東西時那淡淡的一句“多謝宋公子”。
語氣不算熱絡，可也沒推辭。這就夠了。
至于青蘿？
上哪兒上哪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