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正在院子里晾裳。
這些日子每天除了持家務，就是做針線。不只是給自己繡嫁妝，還給弟弟做了兩件新裳，給母親做了一雙鞋。手上的活兒沒停過，心也就不會想太多。
門被敲響的時候，以為是王婆子又來了。
放下手里的裳，了手，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宋實。
他穿著一靛藍的直裰，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後是一輛馬車，馬車上擺滿了紅漆木盒、酒壇、綢緞。最顯眼的是竹籠里的那對大雁，鮮亮，時不時撲棱兩下翅膀。
方婉怔了一下。
沒想到來的是宋實。
“方姑娘。”宋實站在門口，規規矩矩地了一聲，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方婉側讓他進來，聲音平靜：“宋公子怎麼親自來了？”
“納彩是大禮，我……我該親自來的。”宋實磕磕絆絆地解釋，眼睛卻忍不住往方婉上看。
今天還是穿了一件素凈衫子，還是那朵白絨花別在鬢邊，簡簡單單的，可好看，還是好看，怎麼看都好看。
方婉沒多說什麼，了母親出來。
方母看見宋實和那些禮，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就忍住了。把宋實讓進堂屋，倒了茶，說了些客氣話。
宋實坐在椅子上，腰板得筆直，一句句應答著，規規矩矩。可他的眼睛總是不自覺地往方婉那邊飄。
方婉坐在方母旁邊，垂著眼，安安靜靜的，偶爾抬眼看宋實一下，目淡淡的，看不出什麼緒。
宋實被那一眼看得心跳加速，差點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方嬸子，這是……這是納彩的禮。”宋實先把家里備的那份拿出來，銀鐲子、綢緞、點心，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方母看了看，連連點頭：“好，好。宋里長和宋嫂子有心了。”
宋實一樣一樣地介紹。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方婉那里瞟，恨不得每句話都說給聽。
最後，他從懷里掏出那個紅漆木盒，放在桌上。
“這是我自己這些年攢的，給……給方姑娘的。”
他打開木盒。里面最上面是劉掌柜送的那支金釵，蓮花款式，花瓣層層疊疊，在線下泛著和的澤。旁邊是那金扳指，再旁邊是兩枚金戒指，還有那塊水頭不錯的玉佩。胭脂、香、桂花油，白瓷小盒整整齊齊地碼在旁邊。
方母看著那一盒子東西，愣住了。
沒想到宋實會自己加這麼多東西進去。這些東西樣樣致，一看就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攢下的。
“這……實哥兒，你太破費了。”方母的聲音有些發。
宋實的耳朵子紅了，聲音卻不含糊：“方嬸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我在鋪子里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不多，但……但我想著，給方姑娘，值得。”
堂屋里安靜了一瞬。
方婉抬起頭，看了宋實一眼。
這一次，的目停留得比往常久了一些。
宋實被看得渾不自在，手心全是汗，卻撐著沒有移開目。
方婉垂下眼，出手，輕輕把木盒的蓋子合上，聲音不大：“宋公子費心了。”
又是這句。
宋實聽了無數次“費心了”“多謝宋公子”，從來都是不咸不淡的語氣。可今天，他總覺得方婉的聲音里多了點什麼。說不上來，但讓他心里熱乎乎的。
方母把禮收了，留宋實吃了午飯。
方婉去廚房端菜，宋實想幫忙，被淡淡一句“宋公子坐著便是”擋了回來。宋實只好乖乖坐回去，目追著的背影，一直到廚房的門簾落下。
不多時，方昭放學回來了。他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卻不是隨手一扔，而是規規矩矩地掛在堂屋門口的鉤子上。
娘，這位就是宋家的哥哥吧？”
聲音不大，卻著幾分與年齡不相符的沉穩。
方昭又看了宋實一眼，目里帶著打量，卻不是那種小孩兒的好奇，而是認真的、像是在判斷什麼的眼神。他看了幾息，站正，朝宋實拱了拱手，像個小大人似的：“宋家哥哥好。我爹在世時常說，宋里長是村里最正直的人，他家的兒子必定也是好的。”
宋實被這一本正經的架勢弄得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回禮：“弟弟好，弟弟好，快坐下吃飯。”
午飯是方婉做的，四菜一湯，都是素菜。搭配得好看，吃起來味道也好。宋實本來不，吃著吃著就添了兩碗飯。
方昭夾菜的時候先給母親夾了一筷子，又給姐姐夾了一筷子，然後才自己吃。
方母看著兒子，眼眶又有些紅，卻笑著沒說話。
方婉低頭吃飯，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宋實在旁邊看著，心里暗暗贊嘆——這小舅子，才七八歲的年紀，說話做事就這麼有章法，不愧是方秀才教出來的。
他想起自己七八歲的時候，還在村頭跟泥猴子似的瘋跑，哪里比得上人家半分。
“弟弟在學堂里讀書？”宋實主找話。
方昭咽下里的飯，點點頭：“嗯，先生說我背書背得快，明年可以開講了呢。”
“那可真是不簡單。”宋實真心實意地夸了一句。
方昭聽了，臉上出一點笑意，但很快又收住了，端端正正地繼續吃飯，并不因為被夸獎就得意忘形。
宋實越看越喜歡，心里想著，等了親，一定得好好供這小舅子讀書，將來說不定能中個秀才、舉人什麼的，那自己可就沾了。
飯桌上，方母和宋實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方婉安靜地吃飯，偶爾應一句。方昭吃完了飯，沒有立刻跑出去玩，而是把自己的碗筷送到廚房，又回來給母親和姐姐倒了茶，然後才從書包里掏出書本，坐在堂屋的角落里溫習功課。
宋實看著這一幕，心里對方婉的敬佩又多了幾分——能把弟弟教這樣，得花多心思？
吃完飯，方婉收拾碗筷去廚房洗。宋實在堂屋里坐了一會兒，終于坐不住了，站起來往廚房走。
方婉正背對著他洗碗，袖子挽到手肘，出一截白膩的小臂。水聲嘩嘩的，洗得很認真，沒有注意到後有人。
宋實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輕輕咳了一聲。
方婉轉過頭，看見是他，手上的作停了。
“宋公子，廚房臟，去堂屋里坐著吧。”
宋實沒。他站在門口，了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開口：“方姑娘，我……我就想跟你說幾句話。”
方婉垂下眼，把手上的水干，轉過來，面對著他。
“宋公子請說。”
宋實張了張，想說的話在舌頭上打了個轉，出來的卻是另一句：“你瘦了。”
方婉愣了一下。
這是宋實第一次跟說這樣的話。
方婉垂著眼，半晌才道：“這些日子忙了些，不礙事的。”
“你……”宋實的聲音有些發，“你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讓人捎話給我，我馬上就回來。”
方婉抬起眼，看著他。
宋實的眼睛里有熱切、有心疼、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像之前相看時那樣只是黏在上看，而是認真的、鄭重的，像是要把刻進眼睛里。
方婉移開目，輕輕“嗯”了一聲。
就這一聲“嗯”，宋實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一半。
他在廚房門口又站了一會兒，見方婉確實沒有再說話的意思，才不舍地轉回了堂屋。
方婉站在水池前，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慢慢抬起手，了鬢邊那朵白絨花，又放下了。
重新洗起碗來，水聲嘩嘩的，什麼也聽不見了。
傍晚時分，宋實告辭。
方婉送他到門口，沒有像往常一樣說完“慢走”就轉回去，而是多站了一會兒。
宋實上了馬車，回頭看了一眼。
余暉里，方婉站在門口，素凈的裳被霞染了淺金。低著頭，似乎沒有在看他。
可宋實知道，在的。
他勒著韁繩，在馬車走出去幾步之後，忽然回過頭，大聲喊了一句：“方姑娘，我會對你好的！”
方婉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了一下，抬起頭，正對上宋實那張被晚霞映紅的臉。
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進了院子，關上了門。
宋實坐在馬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咧開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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