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方婉便起收拾。
依舊穿一素凈布,頭發挽得齊整,只是臨行前對著銅鏡遲疑片刻,抬手將鬢邊那朵白絨花輕輕取下。熱孝在,白花本是規矩,可此番進城探宋實,一喪白太過刺眼,于禮不合。只取一素銀簪子固定發髻,不施黛,依舊清雅端莊。
方母不放心,親自送到村口牛車,反復叮囑:“到了鋪子里規矩些,別多說話,見了實哥兒把東西遞到就回,莫要久留。”
“娘放心,我省得。” 方婉辭別母親,輕聲應下,聲音溫。
牛車一路晃進城,日頭升至半空才到陸記綢緞莊。鋪子敞門迎客,人來人往,布匹琳瑯,一派熱鬧景象。方婉站在門口,微微斂了斂神,既不局促也不張揚,徑直緩步走。
最先迎上來的是小伙計小六子,一見來人,當場愣在原地。
眼前姑娘一素,無花無飾,眉眼卻清艷得讓滿鋪子綢緞都失了。姿亭亭,脊背直,明明是鄉間布,氣度卻比城里小姐還要沉靜端莊。
“小、小娘子是?” 小六子舌頭都打了結,忘了待客規矩。
方婉微微頷首,聲音清淺有禮:“我找宋實。”
“宋實哥!” 小六子這才回過神,扯著嗓子往里頭喊,聲音里藏不住好奇。
鋪子里瞬間靜了一瞬。
宋實正蹲在貨架前清點料子,一聽有人找,頭也沒抬:“誰啊?” “是位長得跟天仙似的小娘子!”
這話一出,滿鋪子伙計都哄笑起來,紛紛探頭往門口看。宋實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跳得厲害,猛地站起,一抬頭,正對上方婉平靜溫和的眼。
他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方婉怎麼來了?!
他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安安靜靜站在鋪子中央,素勝雪,眉目如畫,比他夢里還要好看十分。
“方、方姑娘……” 宋實聲音發,幾步迎上去,張得手足無措,“你、你怎麼來了?”
方婉見他這般局促,眼底微不可查地和一瞬,輕聲道:“路過城里,順道過來看看。”
這話是托詞,兩人都心照不宣。
滿鋪子伙計瞬間炸了鍋,眼神齊刷刷黏過來,頭接耳,眉弄眼 —— “這就是宋實哥未過門的媳婦?秀才家的姑娘?” “我的娘嘞,也太好看了吧!天仙下凡都沒這麼標致!”
打趣聲一陣接一陣,宋實臉漲得通紅,又得意又窘迫,連忙把方婉往側邊讓:“外頭曬,進來坐,我給你倒茶。”
方婉卻沒往里多走,只站在廊下,從布囊里取出兩樣東西,輕輕遞到他面前。
“這是清雲寺求的平安符,保你出順遂;這帕子是我繡的,你收著。”
聲音不高,卻清晰耳。宋實雙手接過,指尖到微涼的指尖,心頭一熱,差點把東西攥皺。平安符帶著淡淡檀香,墨竹帕針腳細,竹枝拔,一看就是用心繡的。
“謝、謝謝方姑娘……” 他激得語無倫次,只知道反復道謝。
方婉著他,眸輕輕一,放了聲音,低聲道:“你不必總我方姑娘。我爹娘在家,都是我婉兒的。”
話音一落,宋實整個人都僵住,隨即臉上炸開一片狂喜,眼睛亮得像落了星。
“婉、婉兒……” 他試探著輕喚一聲,聲音都在發飄。
方婉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這一聲 “婉兒”,像是捅破了最後一層窗紙,宋實只覺得心口甜得發膩,握著平安符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旁邊幾個伙計看得眼都直了,羨慕得直咂。 “宋實哥你走了什麼運啊!娶這麼個又好看又知禮的媳婦!” “人家還親自送平安符,太有心了!” “咱們鋪里這麼多伙計,就宋實哥最有福氣!”
打趣聲越來越響,有人笑著起哄:“宋實哥,可得好好待人家,別怠慢了宋家嫂子!”
宋實又又傲,呵斥道:“別胡說!好好干活去!” 可角卻不住地往上揚,眼底的歡喜快要溢出來。
方婉始終站在一旁,不慌不躁,不卑不。面對眾人打量打趣,臉上沒有半分窘閃躲,只微微垂眸,保持著得分寸,像一株靜立的竹,清雅自持。
這份氣度,讓原本只想看熱鬧的伙計們也收了輕佻,暗暗心生敬重。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細碎腳步聲。
青蘿一鵝黃褙子,珠花輕搖,只隨攏著一方素帕,款步走了進來。本是故意尋了借口,從小姐院里出來,假意到鋪子里傳話,實則想來探探宋實。前幾日宋實對冷淡疏離,心氣向來高,只當是宋實故意擒故縱,想吊胃口,心里非但不惱,反倒想過來看看他耍什麼手段,再拿幾分姿態。
是東家千金邊的大丫鬟,份比鋪中伙計高出一截,斷不會自降份去討好一個伙計。
可一進門,臉上那點淡淡的傲氣瞬間僵住。
清清楚楚看見,宋實正對著一位素姑娘手足無措、滿眼熱切,連稱呼都換了親昵的 “婉兒”;那姑娘容貌清絕,氣質端莊,正將親手繡的帕子遞給他。滿鋪子伙計都在起哄打趣,一口一個 “未過門媳婦”“宋家嫂子”,熱鬧得刺眼。
青蘿腳步頓在原地,臉一陣白一陣紅。
這才明白,宋實不是擒故縱。
那些從前對的殷勤、討好、隨隨到,原來全都可以給另一個人;而引以為傲的面、容貌、心思,在這位姑娘面前,竟連提鞋都不配。
伙計們的打趣聲一句句鉆進耳朵: “宋實哥好福氣!” “這媳婦又好看又賢惠!”
字字句句,都像耳扇在青蘿臉上。
本是高高在上被捧著的人,如今驟然跌落,難堪、憤、嫉妒一齊涌上來。指尖攥得素帕發皺,眼眶瞬間紅了。
再待不下去,一句話沒說,猛地轉,狼狽地沖出門去,腳步又快又,像在落荒而逃。
有伙計瞥見,小聲嘀咕:“哎,那不是青蘿姑娘嗎?怎麼走了?” “誰知道呢,方才臉好難看。”
宋實只淡淡瞥了一眼,毫不在意,滿心滿眼都只有方婉。
劉掌柜聞聲從賬房走出,一眼便看見廊下的方婉。只一眼,他便暗暗點頭 —— 模樣周正,氣度沉穩,進退有禮,果然是秀才教出來的兒。
“這位就是方姑娘吧?” 劉掌柜走上前,語氣和善。
宋實連忙引見:“掌柜的,這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婉兒。” 他特意加重那兩個字,藏不住的得意。
方婉依禮福:“劉掌柜安好。” 舉止規矩,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錯。
劉掌柜笑得更滿意:“一路辛苦,進屋喝杯茶再走。” “多謝掌柜,不了。” 方婉婉拒,語氣謙和,“家里母親弟還在等我,不便久留,告辭。”
不貪留、不張揚,事了便走,分寸拿得恰到好。
宋實舍不得,連忙跟上:“婉兒,我送你到城門口!”
兩人并肩走出綢緞莊。宋實一路走,一路瞄旁的人,心跳快得像要撞出來,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婉兒” 二字,只覺得怎麼都不夠。
可剛走到鋪子門口,一陣沉穩的馬蹄聲在街邊停下。
玄錦袍的青年翻下馬,姿英,眉目矜貴,正是陸記綢緞莊的東家 ——陸宴。
他本是例行來鋪中查看賬目,隨意抬眼往鋪子門口一瞥。
只這一眼,他的腳步驟然頓住。
日正好,落在那道素影上。姿亭亭,脊背直,側臉線條和卻利落,眉目清艷絕塵,氣質沉靜如竹。不是濃艷奪目,卻一眼撞進心底,讓周遭一切都失了。
陸宴心頭猛地一震。
是。 清雲山上,那驚鴻一瞥的素姑娘。
他沒想到,會在自己的鋪子門前,再一次遇見。
陸宴立在原地,目沉沉落在方婉上,指尖不自覺微蜷。他沒有立即上前,只靜靜看著,眼底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緒,驚艷、詫異。
方婉并未留意到街邊的陸宴,只微微側頭,對宋實輕聲叮囑:“不用送太遠,我自己上車便可。你快回鋪里吧,莫要耽誤了差事。”
語氣平和,眉眼溫順,那一低頭的溫,恰好落陸宴眼底。
宋實連連點頭:“好,那你路上小心,到家一定托人捎信給我!”
方婉微微頷首,轉登上等候在旁的牛車,素白的影穩穩落座,沒有半分拖沓。
牛車緩緩駛,漸漸遠離街口。
方婉坐在車中,微微垂眸,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淺的弧度。
一聲 “婉兒”,一腔赤誠,讓這前路未卜的婚事,多了幾分安穩的暖意。
陸宴依舊站在原地,著牛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未。
等他抬步走進綢緞莊,隨手拉住一旁忙活著的小六子,聲音平淡卻帶著迫:“方才門口那位素子,是誰家的人?”
小六子一愣,連忙恭敬回道:“回東家,那是鋪里宋實哥未過門的媳婦,名方婉,是鄉下秀才家的兒。”
陸宴淡淡 “嗯” 了一聲,眼下深不見底的沉靜。
方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