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實被提拔的消息，像一陣風，很快就吹遍了整個綢緞莊。
不，不只是綢緞莊。陸家名下還有金銀首飾鋪莊、當鋪、茶行，林林總總，分布在城里幾條主要的街面上。東家一句話，宋實便從一個小小的綢緞莊伙計，了跟著東家跑各個鋪子的“理事”——這個名頭雖然沒有正式文書，但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宋實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去綢緞莊把當天的賬目對一遍，然後跟著陸宴出門，這個鋪子看看庫存，那個鋪子聽聽掌柜的匯報。
從前他只管綢緞莊里的一畝三分地，如今腦子一刻不得閑，也一刻不得歇。
可他高興。
回到通鋪，累得倒頭就睡，角還是翹著的。小六子笑他：“宋實哥，你這是累傻了還是樂傻了？”
宋實翻了個，抱著被子，含混道：“你不懂。”
他確實覺得值。東家親自提拔，這是多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他要趁這個機會站穩腳跟，將來才能在城里賃房子、安家，把方婉接過來過好日子。
一想到方婉，他就覺得渾是勁。
陸宴對宋實的“重”，鋪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從前宋實只是劉掌柜手下得力的伙計，如今卻是東家跟前走的人。劉掌柜對此非但沒有不滿，反而樂見其。他跟了陸家二十多年，自己老了，如今有個一手提拔起來的人得東家親眼，他也跟著沾。
“好好干，”劉掌柜拍著宋實的肩膀，語氣里有幾分欣，“東家看得起你，是你的造化。別辜負了。”
宋實連連點頭，心里暗暗發誓，一定不辜負東家的期，也不辜負婉兒的托付。
可他不知道的是，陸宴每次帶他出各個鋪子，都會在閑暇時隨口問上幾句。
“你家在村里，離城里多遠？”
“你爹是里長，平日里忙什麼？”
“你未婚妻是秀才的兒？”
每一句都像長輩關心晚輩，問得隨意而自然。宋實毫無防備，有問必答，甚至還主說起方婉來，說是如何知禮、如何端方、如何孝順。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底的亮得刺眼。
陸宴聽著，面上不聲，偶爾點點頭，偶爾“嗯”一聲。可他記下了每一個細節——
方婉住在哪個村，從城里過去要走多久，有個年的弟弟，母親弱，方秀才去世後家事全靠一人持。
還有，熱孝親，是為了安母親之心、護弟弟周全。
陸宴把這些信息一點一點收進心里，像收進一只上了鎖的匣子。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要記這些。也許只是習慣地了解下屬的家境——做東家的，總要知道底下人的底細，才好用人。
他這樣告訴自己。
======
這天傍晚，陸宴理完最後一家鋪子的賬目，抬眼看了看天，對跟在後的宋實道：“今日就到這兒。你以後常跟我跑外面的鋪子，府里的人也該認一認，萬一有急事，也好傳喚。跟我回去一趟，認個路。”
宋實寵若驚，連忙躬應道：“是，多謝東家！”
他沒想到東家會讓他進府認門。這在鋪子里是頭一份的待遇，連劉掌柜都未必有這份面。他跟在陸宴後，腳步都不自覺放輕了幾分，心里既激又忐忑。
陸府坐落在城東最寬敞的那條街面上，朱漆大門，石獅威嚴，門楣上“陸府”二字筆力遒勁。宋實從前只在送料子時從偏門進過陸府，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從正門踏進去。
穿過影壁，繞過花園，宋實的眼睛都不敢瞟，只盯著自己的腳尖走。陸宴走在前面，步伐不不慢，忽然腳步一頓。
“哥！”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回廊那頭傳來。
宋實抬起頭，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從回廊那頭走過來，穿著一件鵝黃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尾簪，容貌明艷，眉眼間帶著幾分憨，一看就是生慣養的小姐。
後跟著一個丫鬟，青褙子，月白子，低眉順眼地跟在後面。
宋實的目掃過那丫鬟，愣住了。
青蘿。
青蘿顯然也看見了他，腳步微頓，臉上的表瞬間僵住。低下頭，睫了，指尖下意識地攥了手里的帕子。
這些日子，的日子很不好過。
宋實被東家提拔的事，早就在府里傳開了。鋪子里那些伙計倒還罷了，畢竟跟不常打道。可府里那些丫鬟——尤其是跟一樣在小姐跟前伺候的那幾個——背地里沒嚼舌。
“聽說了嗎？綢緞莊那個宋實，以前可是天天圍著青蘿轉的，噓寒問暖，端茶倒水，殷勤得很。”
“可不是嘛，我還以為青蘿遲早要答應他呢，誰知道人家轉頭定了親，還被東家提拔了，如今可是東家跟前的大紅人了。”
“嘖嘖嘖，青蘿當初要是點了頭，現在不就是現的管事娘子了？誰讓拿喬呢，這什麼來著？飛蛋打？”
“你們別說了，人家青蘿可是小姐邊的丫鬟，眼界高著呢，哪看得上一個小伙計？如今人家翻了，指不定誰看不上誰呢。”
這些話，有的當著的面說，有的故意讓聽見，有的假裝好心湊過來“恭喜”。
“青蘿姐姐，恭喜你啊！聽說那個宋實現在可出息了，東家親自提拔的，以後前途無量呢！”
恭喜？
恭喜什麼？恭喜當初沒看上的人如今飛黃騰達了？恭喜當初故意吊著的人如今有了更好的歸宿？
每一個“恭喜”都像一把刀子，扎得生疼。
青蘿從小到大，仗著自己是小姐邊的大丫鬟，在府里丫鬟中向來是頭一份的面。小姐待好，旁人也不敢得罪。習慣了被人捧著，習慣了別人對和悅，從沒過這樣的奚落。
可這些日子，走到哪兒都覺得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不是沒有後悔。不是沒有想過，如果當初沒有故意拿喬，如果當初對宋實點頭，也許現在被恭喜的就是了。
可沒有。總覺得宋實不過是個伙計，配不上。以為宋實會一直圍著轉，以為他跑不掉。
誰知道，人家轉頭就定了親，定了親不說，還得了東家的青眼。
甚至見過那個人——素素，容貌清絕，氣質沉靜。
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此刻，跟在陸萱後，冷不丁撞見宋實，只覺得臉上像被人扇了一掌，又燙又疼。不知道宋實會怎麼看，會不會在心里笑話？
也許他本不在乎了。
青蘿的鼻尖一酸，眼眶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