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實覺得自己這些日子像踩在雲上。
東家重,讓他跟著跑各鋪子的差事,這已經是天大的面。可沒過多久,他發現自己連東家閑時游玩,也被去“照料”。
第一次聽到這吩咐時,宋實以為自己聽錯了。
“東家,小人……小人跟著去打獵?”他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不可置信。
陸宴淡淡看了他一眼:“人多熱鬧,你跟著去,幫忙看馬、提東西。”
宋實連忙應下,心里又激又忐忑。激的是東家連游玩都帶著他,這是何等的信任;忐忑的是,他連馬都不會騎,去了怕是要丟人。
陸宴似乎早想到了這一層,讓邊一個福安的小廝提前兩日教宋實騎馬。
福安是個機靈的年,跟著陸宴多年,騎湛。他牽來一匹溫順的老馬,拍拍馬背,笑道:“宋實哥,別怕,這馬比我還穩當。你小時候騎過牛沒有?”
宋實點頭:“騎過。”
“那就當騎牛,夾馬腹,韁繩別松,就行了。”
宋實咬著牙爬上馬背,兩條抖得跟篩糠似的。福安牽著韁繩,在院子里繞了兩圈,他漸漸找到了點覺,雖然姿勢別扭,好歹沒摔下來。
兩天下來,宋實勉強能騎穩了,雖然跑起來還是心驚跳,但至不會掉下來。
打獵那日,天剛亮,宋實就跟著陸宴出了城。
城門口已經聚了一隊人,都是城里世家子弟,騎著高頭大馬,穿著各騎袍,腰間掛著弓箭,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宋實騎在福安給他備的那匹老馬上,穿著一半新的靛藍短褐,在一眾錦華服的公子哥中間,顯得格格不。
他有些局促,低著頭,不敢看。
“宋實!”一個悉的聲音他。
宋實抬頭,看見趙衍騎著一匹白馬,笑嘻嘻地湊過來。他是趙家的小公子,跟陸宴最好。趙衍為人隨和,沒什麼架子,對宋實也頗友善。
“聽說你剛學的騎馬?別怕,跟著我走,看這馬倒老實得很。”趙衍拍拍他的肩膀,語氣里沒有半點嫌棄。
宋實心里一暖,連忙道謝。
旁邊幾個公子哥也湊過來,七八舌地跟他說話,雖然有些調侃的意味,卻沒有惡意。
宋實被眾人圍著,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覺——好像自己也了他們中的一員,不再是那個端茶倒水的伙計了。
他了腰板,攥了韁繩。
陸宴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了一眼,目淡淡掃過宋實被眾人簇擁的模樣,角微微了一下,沒有說話。
一隊人馬浩浩出了城,往北邊的山里去了。
秋日的山林層林盡染,金黃的、火紅的葉子鋪了滿地,馬蹄踩上去沙沙作響。晨霧還沒散盡,林間空氣清冽,帶著草木的香氣。
公子哥們縱馬馳騁,你追我趕,箭矢破空的聲音此起彼伏。宋實騎著老馬,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福安一直在他旁邊照應著,時不時提醒他“左邊有樹枝”“右邊有坎”。
趙衍更是,打了幾只野兔後,特意兜回來,把自己打的一只兔子扔給宋實:“拿著,回去也算你的功勞。”
宋實抱著那只還溫熱的兔子,心里熱乎乎的。
陸宴騎在馬上,遠遠看著這一幕。
日頭漸漸偏西,一行人越走越遠,不知不覺翻過了兩座山頭。
趙衍勒住馬,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忽然“咦”了一聲:“這地方怎麼有點眼?”
旁邊一個公子哥笑道:“你哪都眼,上次還說青樓是你家開的呢。”
眾人哄笑。
趙衍沒理會,扭頭看向陸宴:“陸兄,咱們是不是走遠了?這附近好像是……宋實他們村?”
宋實一愣,四看了看,這才發現周圍的景致確實有些眼。他連忙道:“回趙公子,前頭翻過那道坡,就是小人住的村子了。”
趙衍眼睛一亮:“真的?那咱們今晚就去你家借宿,省得趕夜路回城!”
“好主意!”幾個公子哥紛紛附和,“趕夜路又累又危險,不如就近歇一晚。”
眾人看向陸宴。
陸宴沉片刻,淡淡道:“也好。宋實,你家方便嗎?”
“方便方便!”宋實連連點頭,激得聲音都在發飄。
趙衍轉頭吩咐後的隨從:“你們幾個,帶著打到的獵,先去宋家。該收拾的收拾,該燉的燉,把晚飯準備好。我們晚點再去宋實家,趁天還沒有黑,再獵一波獵,順道再看看風景。”
幾個隨從應了一聲,從眾人馬上卸下獵——野兔、山,還有一只小鹿,滿滿當當掛上了各自的馬匹。
一個村民自告勇帶路,領著隨從們先往村里去了。
趙衍又看向宋實:“你家地里有什麼?待會兒拔些新鮮菜蔬,咱們不講究,有口熱乎的就。”
宋實連忙道:“有有有!地里蘿卜白菜都有,後院還養著,小人這就讓人回去準備!”
“就不用了,”趙衍擺擺手,“有這些獵夠吃了。拔些青菜便好。”
宋實應了,心里松了口氣。他原還擔心家里拿不出東西招待這些貴人,如今有了獵,倒省了大開銷。
眾人策馬慢行,趁著天未全黑,在山間小路上悠哉游哉地走著。秋日的傍晚,天邊燒著一片紅霞,遠的村莊炊煙裊裊,像一幅畫。
陸宴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風吹起他的袍,玄青的騎袍獵獵作響。他一直沒有說話,目淡淡掃過遠的田野和村莊。
宋實跟在後面,心里盤算著待會兒怎麼安排。東家來了,還有這麼多公子哥,他得讓爹娘好好招待,不能丟了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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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比宋實本人先到。
帶路的村民腳程快,一路小跑進了宋家院子,氣吁吁地喊:“里長!里長!實哥兒帶了一群公子哥回來借宿,說要在你家住一宿!東家也在!”
宋老爹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頭差點飛出去。
“啥?”
“實哥兒帶了一群公子哥回來,說是打獵晚了,要在你家住!東家也在!”村民又重復了一遍。
宋老爹愣了一瞬,隨即扔下斧頭,扯著嗓子喊:“老婆子!老婆子!快出來!”
宋老娘從廚房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面:“咋了?”
“實哥兒帶客人回來住!東家也在!”宋老爹一邊說一邊開始吩咐,“快把堂屋收拾干凈,把家里最好的被褥拿出來!”
話音剛落,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個隨從牽著馬,馬背上掛滿了獵,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陸宴邊的福安,他朝宋老爹拱了拱手:“老人家,這是今日打的獵,東家吩咐我們先來收拾。麻煩借個廚房用用。”
宋老爹連忙把人讓進去,又喊了幾個鄰居來幫忙殺宰兔。
福安又道:“東家說了,不用另外買買菜,這些獵夠了。再在地里拔些新鮮菜蔬便好。”
宋老爹連連點頭,讓宋老娘去地里拔蘿卜白菜。宋老娘手忙腳地應了,提著籃子往後院跑去。
宋老爹站在院子里,看著隨從們練地理獵,又看了看自家一團的院子,深吸一口氣,把腰板了。
他是里長,見過世面,不能慌。
可他手心全是汗。
碗筷不夠。宋老爹想起這事,連忙對邊的村民說:“麻煩您去隔壁老趙家借幾副碗筷,再去老李家借幾張板凳。”
村民應了一聲,轉就跑。
廚房里很快熱鬧起來。隨從們手腳麻利,殺兔的殺兔,褪的褪,小鹿也被抬上了案板。宋老娘在地里拔了一籃子青菜,摘洗干凈,切好備用。
灶火燒得旺旺的,香很快就飄滿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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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爹帶著宋老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著。
天邊最後一抹紅霞漸漸褪去,暮四合,遠的山影模糊一片。
馬蹄聲由遠及近。
宋實騎著那匹老馬跟在陸宴、趙衍和一群公子哥旁邊。眾人說說笑笑,騎馬慢行,倒是悠閑。
宋老爹連忙迎上去,躬行禮:“東家大駕臨,老朽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陸宴翻下馬,淡淡道:“老人家不必多禮,叨擾了。”
趙衍也從馬上跳下來,四看了看,笑道:“宋實,你家這村子不錯啊,山清水秀的。”
宋實連忙笑道:“趙公子過獎了,鄉下地方,您將就。”
眾人說說笑笑,進了院子。
院子里已經擺好了桌椅,福安帶著幾個隨從忙前忙後,飯菜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勾得人食指大。
宋老娘端上茶來,手還在抖,茶水灑了幾滴。宋實連忙接過去,替母親圓場:“鄉下人沒見過世面,東家別見怪。”
陸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淡淡掃過堂屋。墻上掛著幾幅字畫,雖然簡陋,卻也有幾分雅致。
“你爹是個有見識的。”陸宴道。
宋老爹寵若驚,連連擺手:“東家過獎了,老朽不過是個莊稼人。”
趙衍笑道:“老人家別謙虛,能教出宋實這麼能干的兒子,不簡單。”
宋實站在一旁,臉上笑開了花,心里比吃了還甜。
晚飯擺上來,滿滿一桌子菜。野兔燉蘿卜、山蘑菇湯、紅燒鹿,還有幾碟清炒時蔬,香味俱全。
陸宴坐在上首,宋老爹和趙衍分坐兩側,其他公子哥依次坐下。宋實本想在旁邊伺候,被趙衍一把拉坐下:“別站著,一起吃!”
宋實寵若驚,小心翼翼地坐下,夾菜都不敢大聲。
飯桌上,公子哥們說說笑笑,氣氛熱鬧。趙衍話最多,從打獵的趣事說到城里的新鮮事,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陸宴話不多,偶爾應一兩句,大多數時候只是淡淡聽著。
宋老爹陪著笑,宋老娘在廚房里忙活,時不時探頭看一眼,心里又張又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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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宋老爹開始安排住。
家里雖說是才修的屋子,但來的人多,一倒是住得下,只是幾位公子哥都是城里生慣養的,怕委屈了他們。
宋老爹正在發愁,趙衍先開了口:“老人家,我跟陸兄住一間就,我們倆不講究。其他人一,剩下的住鄰居家,沒問題。”
宋老爹如釋重負,連忙應道:“那委屈趙公子和東家了。東廂房雖然不大,但床鋪寬綽,兩個人住得下。”
“不委屈不委屈。”趙衍擺擺手,笑嘻嘻地拉著陸宴往東廂房走。
宋實連忙跟上去,端了熱水送進去。
他推開東廂房的門,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又將燈撥亮了些,轉朝陸宴和趙衍躬了躬:“東家,趙公子,熱水備好了。鄉下地方簡陋,有什麼不周到的,您二位盡管吩咐。”
陸宴看了他一眼,出一點溫和的神,點了點頭:“辛苦你了,跑前跑後忙了一整天,去歇著吧。”
宋實心里一熱,連連擺手:“不辛苦不辛苦,東家和公子們肯賞,是小人的福氣。”
趙衍在一旁笑:“行了行了,別客套了,快去歇著吧。”
宋實應了一聲,退出房門,輕輕將門帶上。
站在院子里,他長長呼了一口氣,心里暖洋洋的。
東家說他辛苦了,這句話比什麼賞賜都讓人舒坦。
他回頭看了一眼東廂房的窗戶,燈還亮著,里面傳來趙衍和陸宴低聲說話的聲音,聽不太清,但氣氛似乎很融洽。
他不敢打擾,轉回了屋子,和老爹老娘一晚。
躺在床上的時候,宋實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今天的事——騎馬的驚險、打獵的刺激、公子哥們對他的友善、東家的重,還有東家那句“辛苦你了”。
他覺得自己的命,從遇見方婉那天開始,就越來越好了。
想到這里,他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抱著被子,翻了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