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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2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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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婉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木。

方秀才在世時養花,院子里種了許多花草。方婉繼承了父親的習慣,每日清晨都要修枝澆水,把院子收拾得清清爽爽。秋日的蘭草正綠,花開了一半,黃的白的,在晨風里輕輕搖曳。

方昭蹲在廊下背書,搖頭晃腦的,聲音清脆:“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方母在屋里做針線,偶爾探頭看一眼姐弟倆,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日子雖然難,但兒能干,兒子懂事,心里踏實。

院門被敲響的時候,方婉正把一盆蘭花搬到直起,理了理鬢角,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宋實。

他穿著一半新的靛藍短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里提著一個籃子,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可方婉的目沒有在他上停留太久——他後還站著兩個人。

一個眉目清朗,手里搖著折扇,笑瞇瞇的,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另一個量更高一些,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間帶著幾分矜貴與沉靜。他的目淡淡掃過來,落在方婉臉上,只一瞬,便移開了。

方婉微微垂下眼,側讓開,聲音平靜:“宋公子來了,請進。”

宋實連忙側,先讓後兩人進門,才跟著進去,里介紹道:“婉兒,這是我們鋪子的東家陸公子,這位是趙家公子。東家和趙公子昨日在附近打獵,順道來村里借宿,今日聽說我要來看你,便一同過來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帶著藏不住的得意。東家親自陪他來見未婚妻,這是多大的面。

方婉聽了,微微一愣,隨即斂衽行禮,不卑不:“陸公子安好,趙公子安好。二位公子請進。”

作自然流暢,沒有半分局促或討好,就聲音不大,卻清晰耳,清清淡淡的,像山澗里的泉水。

趙衍連忙笑道:“方姑娘客氣了,是我們叨擾了才對。”

陸宴微微頷首,算是還禮,目上停了一瞬,便禮貌地移開了。他掃了一眼院子——青磚小院,收拾得干干凈凈,墻角幾叢蘭草長得極好,花盆是素燒的陶盆,雖不名貴,卻與花草相得益彰。窗臺下的石板上曬著幾樣菜干,整整齊齊地碼著。

一切都有條不紊,著一不張揚卻經得起推敲的講究。

方母聽見靜,從屋里出來,看見來了客人,有些手足無措。方婉走過去,扶住母親的胳膊,低聲道:“娘,是宋公子鋪子里的東家,路過村里,順道來看看。”

方母連忙福了福:“二位公子好,快請屋里坐。”

方婉將幾人讓進堂屋,倒了茶。

茶是上好的綠茶,方秀才生前托人從山里買的,清香撲鼻。碗是定窯的白瓷茶碗,釉溫潤,胎質細膩,碗壁薄得近乎明。方秀才當年在省城求學時淘來的,雖不是窯,卻也是名瓷中的上品。

趙衍接過茶,還沒喝,先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碗,眉頭微微一。他不地掃了一眼堂屋里的陳設——條案上擺著一方端硯,硯臺邊緣雕著幾枝梅花,刀法古樸;墻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落款雖非名家,筆力卻老到,看得出是方秀才本人的手筆;靠墻的書架上放著幾摞書,不是那種充門面的大部頭,而是被翻得起了邊的經史子集,書脊上著手寫的標簽。

每一樣東西都不算貴重,但樣樣都有來歷、有品位。

趙衍看了陸宴一眼。陸宴端著茶碗,也在打量這間屋子,眸微深。

宋實在旁邊坐著,渾然不覺。他只覺得方家干凈舒服,每次來都像進了另一個世界——安安靜靜的,讓人心也跟著靜下來。至于哪里好、為什麼好,他說不上來。

趙衍喝了口茶,忍不住夸了一句:“好茶。”又看了看手里的茶碗,笑道,“方姑娘家中的,倒是有幾分意思。”

方婉微微一笑,淡淡道:“家父在世時喜好這些,留了幾件。淺之,公子見笑了。”

趙衍連忙擺手:“哪里哪里,這都是好東西。”

陸宴沒有說話,只是將茶碗輕輕轉了一圈,目在釉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放下。

方婉在方母邊坐下,垂著眼,安安靜靜的。的脊背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不卑不,不驚不喜。

陸宴的目從茶碗移到臉上,只一瞬,便移開了。

方昭不知什麼時候從院子里溜了進來,站在門口,好奇地打量兩個陌生人。他看了幾眼,走到宋實邊,拉了拉他的袖子,仰著臉問:“宋家哥哥,這兩個哥哥是誰呀?”

宋實連忙道:“這是東家陸公子,這是趙公子。快人。”

方昭站直了,規規矩矩地拱了拱手:“陸公子好,趙公子好。”

趙衍笑了:“這孩子有禮貌,幾歲了?”

方婉替弟弟答道:“八歲了。”

“八歲就這麼懂規矩,難得。”趙衍夸了一句,又看向方昭,“讀書了嗎?”

方昭點頭:“讀了,先生說我背書背得快。”

趙衍笑道:“那要好好讀書,將來考個功名,給你姐姐爭。”

方昭用力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陸宴看著方昭,忽然開口:“讀的什麼書?”

方昭答道:“《論語》,剛學到‘為政第二’。”

陸宴微微頷首,沒有繼續問。

又坐了一會兒,陸宴放下茶碗,站起來,淡淡道:“不早了,該回去了。”

宋實心里一急,下意識地看了方婉一眼。他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好不容易見著婉兒,連話都沒說上幾句就要走,實在舍不得。

他咬了咬牙,大著膽子道:“東家,小人……小人想跟婉兒說幾句話,您和趙公子先行一步,小人馬上就跟上來。”

說完這話,他心里怦怦直跳,生怕東家不高興。

陸宴看了他一眼,目淡淡的,沉默了片刻,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轉往外走。

趙衍跟在他後面,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宋實一眼,角帶著一若有若無的笑。

兩人出了院門,卻沒有走遠。院門敞開著,他們就站在門外幾步遠的地方,像是在等宋實,又像是在看路邊的風景。從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院子里的大半景。

方母是個識趣的,見宋實想跟兒說話,便拉著方昭的手:“昭兒,讀書去,你今天的書還沒讀完呢。”方昭乖乖跟著母親去了,堂屋里只剩下方婉和宋實兩個人。

方婉坐在椅子上,垂著眼,沒有看宋實。的手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

宋實站在面前,手,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在心里打了半天的腹稿,可真到了邊,舌頭卻像打了結。

“婉兒……”他了一聲,聲音有些發飄。

方婉抬起眼,看著他,沒有應聲,也沒有催促。

宋實深吸一口氣,終于開了口:“這些日子,我不是不想回來看你。實在是東家重,讓我跟著跑各個鋪子,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天黑了才能歇下,連歇口氣的工夫都沒有。我心里一直記掛著你,就是不出空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幾分委屈,又帶著幾分急切:“你別怪我,行嗎?”

方婉聽了,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我知道你忙,不怪你。”

宋實心里一熱,膽子大了些,往前湊了一步,聲音也放了:“婉兒,你能不能……別我宋公子了?”

方婉抬起頭,看著他。

宋實的臉漲得通紅,卻還是著頭皮說下去:“咱們下個月就親了,你我宋公子,生分。你就我……我名字,行不行?”

方婉垂下眼,睫輕輕

過了好一會兒,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實哥哥。”

三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

宋實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原地。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流從心口涌上來,流過四肢百骸,渾了半截。他的眼眶有些發酸,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也沒想,出手,握住了方婉放在膝上的手。

方婉的手微涼,手指纖細修長,若無骨。宋實的手糙滾燙,像一塊剛從火里拿出來的鐵。

方婉一愣,猛地回了手,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

宋實的手僵在半空中,訕訕地收了回去,臉上卻帶著笑,甜得發膩。他撓了撓頭,傻笑了兩聲:“我、我一時沒忍住……婉兒,你別生氣。”

方婉沒有說話,只是把手重新放回膝上,指尖微微蜷著。

院門外,陸宴站的地方,正好能看見這一幕。

他看見宋實握住方婉的手,看見方婉回手,看見宋實臉上那副癡迷的模樣。

他的臉,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趙衍站在他旁邊,余瞥見陸宴的臉,心里咯噔一下。

趙衍心不妙,連忙提高聲音朝院子里喊:“宋實!好了沒有?該走了!我們還等著呢!”

聲音故意放得很大,足夠院子里的人聽見。

宋實聽見喊聲,如夢初醒,連忙朝方婉道:“婉兒,我先走了。我得空了再回來看你。”

方婉點了點頭,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宋實走出院門,看見陸宴和趙衍站在幾步遠的地方,連忙上前請罪:“東家,小人多待了一會兒,讓您久等了。”

陸宴看了他一眼,目在宋實臉上停了一瞬。那張臉上還帶著沒來得及收起的笑意,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歡喜。

陸宴移開目,淡淡道:“走吧。”

說完,他轉大步往前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後有什麼在追他。

趙衍連忙跟上。

一路上,陸宴沒有說話。

他走在最前面,風吹起他的袍,裳的料子在日里泛著冷。他的面平靜,看不出什麼緒,可趙衍注意到,他握的雙手,指節泛白。

回到宋家,陸宴徑直進了東廂房,關上了門。

趙衍站在門外,想了想,到底沒有跟進去。

陸宴靠在門板上,仰起頭,閉著眼睛。

他滿腦子都是方才那一幕——宋實握住方婉的手,方婉回去,宋實臉上那副癡迷的笑。

還有方婉低下頭時,耳那一層淡淡的

宋實“實哥哥”。

三個字,輕得像落葉,卻重得像鐵錘,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

下個月十八,就要嫁給宋實了。

嫁給他的伙計。

陸宴睜開眼,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戶。秋風灌進來,帶著桂花香,濃得發膩。

他攥著窗框的手,指節泛白。

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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