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宴回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下了馬,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小廝,大步穿過影壁,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備熱水。”他簡短地吩咐了一聲,便進了里間。
福安連忙張羅著燒水、備裳,忙前忙後。陸宴坐在榻上,解下腰間玉佩放在桌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福安看了他一眼,不敢多問。
東家今日回來,臉雖然平靜,可那平靜底下著什麼,他在跟前伺候多年,是看得出來的。像是燒紅的炭被灰蓋住了,表面看不出來,可往里一探,燙得嚇人。
熱水備好,陸宴換了裳,將白日那沾染了塵土和寒氣的袍子下,換了一件月白的家常直裰,頭發重新束好,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又是一副矜貴從容的模樣。
他沒有歇下,而是抬步出了院子,往後院走去。
陸萱的院子在東院,陸宴走過去的時候,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映在青石板上,安安靜靜的。
守在門口的丫鬟看見他,連忙行禮:“爺來了。”
陸宴“嗯”了一聲,抬腳進了屋。
陸萱正歪在榻上看書,手里捧著一本話本子,看得迷。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哥哥,連忙坐起來,把話本子往後一塞,臉上浮起一層被抓包的紅暈。
“哥?你怎麼來了?”陸萱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裳,覺得還算得,才放松下來。
陸宴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淡淡道:“就不能來看看你?”
陸萱撇了撇:“你平常十天半月不來一趟,今天倒是稀客。”
兄妹倆雖然上互相嫌棄,但素來不錯。陸宴對這個妹妹雖不像旁人家兄長那般寵溺,卻也是真心疼的。陸萱也知道哥哥的子,心里有。
“今日去了趟城外打獵,”陸宴接過丫鬟遞上來的茶,抿了一口,隨口道,“帶宋實一起去的。”
陸萱一聽“宋實”這個名字,眉頭就皺了起來:“你老提他做什麼?一個伙計罷了。”
陸宴放下茶碗,語氣平淡卻認真:“宋實此人,確實得用。腦子活絡,辦事牢靠,底下幾個掌柜都夸他。”
陸萱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再得用也不過是個伙計,你還真打算把他當個寶?”
陸宴沒有接話,只是看了一眼,忽然換了個話題:“你邊那個丫鬟,青蘿的,是不是對宋實有意?”
陸萱一愣,沒想到哥哥會問這個。遲疑了一下,道:“以前宋實對倒是殷勤得很,三天兩頭往跟前湊,給青蘿送這送那。青蘿心氣高,沒怎麼搭理他。如今宋實定了親,又得了你的提拔,青蘿在府里沒閑話。”
陸宴“嗯”了一聲,若有所思。
陸萱又道:“如今宋實都定親了,說這些還有什麼用?有意又如何,人家下個月就要娶秀才家的姑娘了。”
陸宴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不不慢地說了一句:“如今我要用宋實,可他只是個鋪子里的伙計。若是能有府里的人把他籠絡住,用得怕是更放心些。”
陸萱聽出哥哥話里的意思,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啪”地把手里的桂花糕扔回碟子里,聲音帶著幾分不悅:“哥,你這是什麼話?宋實算什麼?一個伙計罷了,用得著我邊的丫鬟去籠絡?這府里得用的人多了去了,不止他一個!”
陸宴看著妹妹氣鼓鼓的樣子,沒有反駁,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再提這個話題。
陸萱的氣還沒消,可哥哥不接茬,也不好再發作,只是悶悶地靠回榻上,嘟囔了一句:“你就會拿我說事。”
陸宴沒有解釋。
沉默了片刻,陸萱轉頭朝外喊了一聲:“青蘿,茶涼了,換一壺來。”
門外傳來一聲輕應,不多時,青蘿端著茶盤走了進來。
頭上戴著幾朵珠花,打扮得比尋常丫鬟致些。可的臉不太好,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幾日沒睡好的樣子。
這些日子,青蘿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宋實被東家提拔的事,在府里傳得沸沸揚揚。丫鬟們明里暗里的奚落,像一針扎在心上。本是小姐邊最有面的大丫鬟,如今走到哪兒都覺得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更讓難堪的是,宋實對的態度。從前那個圍著轉、殷勤備至的人,如今見了,連正眼都不瞧一下。
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
今日東家來了小姐院里,本想著上了茶就退下,免得在主子跟前礙眼。可把茶碗放在陸宴手邊,正要轉,忽然聽見一聲——
“青蘿。”
聲音不大,淡淡的,卻讓青蘿的腳步頓住了。
抬起頭,正對上陸宴的目。他坐在那里,月白的直裰襯得他眉目清雋,周氣度矜貴從容,跟宋實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人。
青蘿心里一跳,連忙低下頭,福了福:“爺有何吩咐?”
陸宴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隨意:“聽說你近日子不大好?”
青蘿一愣,沒想到東家會問這個。的臉微微泛紅,低聲道:“多謝爺關心,奴婢……奴婢只是有些沒睡好,不礙事的。”
陸宴“嗯”了一聲,淡淡道:“那就好。你是小姐邊的大丫鬟,把自己的子調理好,才能好好伺候小姐。”
青蘿心里又驚又喜,連忙應道:“是,奴婢知道了。多謝爺掛念。”
陸宴沒有再說話,擺了擺手,示意退下。
青蘿福了福,退出了屋子。
可走出門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心跳也快了幾分。
東家居然知道子不好?東家居然關心?
站在廊下,夜風吹在臉上,涼的,卻吹不散臉上的熱意。
青蘿攥著手里的帕子,心里翻涌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
想起東家方才看的眼神——雖然只是淡淡一瞥,可覺得,那眼神里,似乎有些什麼。
也許是多想了。
可萬一……不是多想呢?
青蘿咬了咬,慢慢往回走。
是陸萱邊的大丫鬟,在府里十幾年,容貌也算得上出眾。從前只覺得宋實那樣的伙計配不上自己,如今宋實翻了,心里是有些後悔的。
可東家不一樣。
東家是陸家的爺,若是能留在府里,哪怕只是個姨娘,也比嫁給宋實強上千百倍。
青蘿的指尖微微發,心跳得像擂鼓。
不敢再想下去,可那個念頭像生了,怎麼都拔不掉。
走回自己的屋子,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雙手捧著發燙的臉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也許……也許東家真的看上了。
陸萱的屋里,青蘿退下後,陸萱看著哥哥,目里帶著幾分狐疑。
“哥,你今日怎麼忽然關心起我的丫鬟來了?先是問宋實的事,又問青蘿的子。”陸萱的語氣似笑非笑,“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陸宴放下茶碗,站起來,淡淡道:“隨口問問。時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說完,他轉往外走。
陸萱追在後面問了一句:“哥,你方才說讓青蘿籠絡宋實,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陸宴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笑了一聲:“你說呢?”
說完,他抬步走出了院子。
陸萱站在門口,看著哥哥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嘀咕了一句,轉回了屋。
陸宴走出東院,夜風吹在臉上,涼意舒爽。
他的腳步不不慢,面容平靜,看不出什麼緒。
方才對陸萱說的那些話,半真半假。宋實確實得用,他想用得更放心,這也是實話。至于讓青蘿籠絡宋實——用其實沒有多大。
可他故意在陸萱面前提了。
有些誤會,也許以後用得上。
陸宴回到書房,重新坐到桌前。桌上那張寫了“婉”字的紙還扔在紙簍里,他沒有撿起來,只是拿起那塊玉佩,在手里慢慢把玩。
窗外的月很亮,照在院子里,像是鋪了一層霜。
他著那片月,想起方婉坐在方家堂屋里的樣子。端著茶碗的手指,垂眼時睫投下的影,宋實那聲“實哥哥”時齒間輕輕撞的聲音。
還有宋實握住的手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慌和……不自在。
陸宴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那燥意又涌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