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進城的時候，日頭已經升了老高。
劉老漢把送到城門口，付了車錢，提著籃子步行進城。城里比村里熱鬧得多，街上人來人往，賣聲此起彼伏。方婉穿過兩條街，徑直往陸記綢緞莊走去。
綢緞莊里一如既往的熱鬧。
門口停著幾輛馬車，伙計們進進出出，搬著匹的綢緞。柜臺前圍了好幾個客人，小六子忙得滿頭大汗，一邊招呼客人一邊朝後院喊：“宋實哥！那批雲錦到了沒有？客人等著看！”
宋實從後院探出頭來，手里還抱著一匹料子，應了一聲：“來了來了！”
方婉站在門口，看著這番忙碌的景象，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進去。往邊上讓了讓，等幾個客人抱著布匹出來，才邁步走進鋪子。
小六子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連忙迎上來，低聲音道：“方姑娘來了？宋實哥正忙著呢，您稍等，我去他！”
方婉點了點頭，站在柜臺旁邊等著。
鋪子里人來人往，不時有客人從邊過。往邊上又讓了讓，把籃子放在腳邊，安靜地等著。
宋實從後院跑出來，額頭上全是汗，手上還沾著灰。他看見方婉，眼睛一亮，正要走過來，又被一個客人拉住問料子。他只好先應付客人，一邊回答一邊朝方婉這邊看，滿臉焦急。
方婉看著他忙的樣子，沒有催促，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先忙。
好不容易客人走了，宋實三步并作兩步跑過來，在擺上著手，又驚又喜：“婉兒！你怎麼來了？路上累不累？”
方婉把籃子往上提了提，平靜道：“進城買些東西，順道來看看你。昭兒的紙筆不夠了，家里的茶葉也快沒了，娘咳嗽還沒好，我買些藥。”
宋實連連點頭，正要說話，後傳來小六子的喊聲：“宋實哥！這批料子的單子你對完了沒有？東家等著要！”
宋實回頭應了一聲，又轉回來，滿臉歉意：“婉兒，我……我這會兒實在走不開。東家吩咐的事還沒做完，你等我一下。”
他想了想，又道：“你等著，我去把端硯拿來。我放後面鋪子里了，上次跟你說過的，給昭兒的那方硯。”
說完，他轉往後院跑去，腳步又快又急。
方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想說“不急”，他已經跑遠了。
不多時，宋實氣吁吁地跑回來，手里多了一個布包，塞進方婉手里：“給，你帶回去給昭兒。我挑了好幾天，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方婉接過布包，沉甸甸的，著溫潤。點了點頭：“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自己去街上逛逛，買完東西就回去了。”
宋實又看了一眼，滿眼的不舍，卻不敢耽誤，轉跑回了後院。
方婉把端硯放進籃子里，正要離開，一抬頭，看見陸宴從賬房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的直裰，腰間束著素绦帶，手里拿著一本賬冊，眉目清雋，周氣度與鋪子里的喧鬧格格不。他的目在鋪子里掃了一圈，落在方婉上，微微頓了一下。
“方姑娘來了？”陸宴走過來，語氣平淡。
方婉微微一福：“陸公子好。來城里買些東西，順道看看宋實。”
陸宴看了後院一眼，淡淡道：“宋實今日忙，怕是不開。方姑娘要買什麼？我對城里，可以給你指指路。”
方婉連忙道：“不敢勞煩陸公子，我自己逛就行。”
“不麻煩。”陸宴把賬冊遞給旁邊的小伙計，整了整袖，“正好我要去街上辦點事，順路。”
方婉張了張，還想推辭，陸宴已經抬步往外走了。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去。他是東家，又是好意，若再三推拒，反倒顯得不近人。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綢緞莊。
街上人來人往，陸宴走得不快，步子剛好讓方婉跟得上。他沒有刻意靠近，始終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既不算親近，也不算疏遠。
走了幾十步，經過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一個小孩突然從旁邊竄出來，差點撞上方婉。陸宴眼疾手快，手輕輕擋了一下那小孩的肩膀，同時側護了方婉一下。
“小心。”他說。
方婉微微一怔，往後退了半步，低頭道：“多謝陸公子。”
陸宴收回手，面如常，繼續往前走。
方婉跟在他後，心里有些說不清的別扭。是定了親的人，不該與外男單獨同行。
可陸宴以“順路”“舉手之勞”為由，讓無從拒絕。若執意推辭，反倒顯得刻意。
方婉把這種覺了下去，告訴自己：他是宋實的東家，好意相陪，不好不給面子。只要自己守好分寸，便不會有什麼問題。
到了筆墨鋪子，陸宴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說：“方姑娘自己挑，我在外面等。”
方婉松了口氣，進去挑了幾刀宣紙、兩支小楷筆、一錠墨，又拿了一本字帖。挑東西的時候很仔細，每一樣都拿在手里看質地、看，不急不慢。
付錢的時候，方婉從袖中出銅板，剛要遞給掌柜的，一只手已經先一步把一塊碎銀子放在了柜臺上。
“陸公子，”方婉轉過，眉頭微微蹙起，“這些我自己付就好。”
陸宴看了一眼，語氣平淡：“你是宋實的未婚妻，他忙不開，我替他照應。這些東西不算什麼，方姑娘不必客氣。”
方婉還想說什麼，陸宴已經轉走出了鋪子。只好把銅板收回去，提著東西跟了出來。
“多謝陸公子。”說，語氣客氣而疏離。
陸宴“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出了筆墨鋪子，方婉又道：“還要去藥鋪買些藥材。”
陸宴點了點頭，帶著往另一條街走去。
藥鋪在老街的拐角，門面不大，但招牌很舊，看著開了不年頭。方婉走進去，報了川貝、杏仁、桔梗幾味藥，掌柜的稱好包好，遞給。這一次方婉學聰明了，在掌柜的報出價錢後，迅速從袖中掏出銅板遞了過去。
陸宴的手剛到懷里，看見已經付了錢，角微微了一下，沒有說話。
兩人從藥鋪出來，方婉又去了雜貨鋪，買了一些茶葉和日常用的零碎東西。陸宴始終跟在後，不急不躁。街上人多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地走在外側，把方婉護在里面；經過擁的攤位時，他會微微側，替擋一下來往的行人。
這些作很小，很自然，像是習慣，又像是刻意。
方婉注意到了，卻不知道該怎麼反應。說“多謝”太生分，不說又顯得理所應當。只能裝作沒有察覺，把目放在前方的路上。
買完最後一樣東西，方婉站在街邊，看了看天，對陸宴道：“陸公子，東西買齊了，我該回去了。今日多謝您，您破費了。”
陸宴看著，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方姑娘，你覺得宋實這個人怎麼樣？”
方婉一愣，抬起頭看著陸宴。他的目很平靜，看不出什麼緒，像是在問一件很尋常的事。
想了想，答道：“宋實待人誠懇，做事勤懇，是個好人。”
“好人。”陸宴把這個詞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味道。
方婉垂下眼，沒有接話。
陸宴也沒有再問。
兩人站在街邊，沉默了幾息。
“我駕馬車送你回村。”陸宴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方婉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客氣而堅定：“多謝陸公子好意，我已經和同村的劉老漢約好了，坐他的牛車回去。不敢勞煩您。”
陸宴看了一眼，沒有堅持，只是點了點頭：“那我送你到城門口。”
方婉本想拒絕，但見他態度溫和卻不容推辭，便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一前一後往城門走去。
到了城門口，劉老漢的牛車已經等在那里了。劉老漢看見方婉，招呼道：“方姑娘，買完東西了？上車吧。”
方婉轉過，向陸宴福了福：“陸公子，我走了。今日多謝您。”
陸宴站在城門口，微微頷首，沒有多說。
方婉提著籃子上車，在車板上坐好。牛車緩緩啟，回頭看了一眼——陸宴還站在原，竹青的直裰在日里泛著淡淡的，影修長而孤峭。
方婉收回目，低下頭，把籃子放在膝蓋上。
牛車晃晃悠悠地走著，碾過土路，揚起淡淡的塵煙。
趙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冒了出來，順著陸宴的目看過去，嘖嘖了兩聲：“陸兄，你今天‘順路’順了一上午，還想送人家回村？人家不領啊。”
陸宴沒有理他，轉往回走。
趙衍跟上來，低聲音道：“你陪人家逛了這麼久，人家姑娘心里怎麼想？可是定了親的人。”
陸宴腳步微頓，淡淡道：“心里怎麼想，我不知道。可我愿意。”
趙衍一愣，看著陸宴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不妙。
方婉靠在車板上，把籃子里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看。紙筆、藥材、茶葉，還有宋實給的那方端硯。
把端硯從布包里拿出來，放在掌心。硯臺不大，質地細膩，起來溫潤如玉。硯面上刻著幾枝蘭草，線條流暢，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方婉看著這方硯臺，沉默了很久。
想起宋實急匆匆跑去後院拿硯臺的樣子——滿頭大汗，滿眼不舍，卻不敢耽誤。他大概盼著來，盼了很久，可來了，他卻連多說幾句話的工夫都沒有。
還有陸宴。他今天陪了一上午，替付錢，替擋人，替拎東西，甚至還想送回村。心里清楚，這不合適。可推不掉——他是東家，是宋實的東家，不能不給面子。
方婉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不知道陸宴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看在宋實的份上，也許只是順手而為。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
牛車晃晃悠悠地走著，碾過土路，揚起淡淡的塵煙。
方婉把東西一樣樣放回籃子里，整整齊齊地碼好。
回家還有事要做——弟弟的紙筆要收好，母親的藥要煎上，嫁還差最後幾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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