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等了兩天。
不是不想立刻去找宋實,而是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上回在東家那里吃了教訓,學聰明了——不能再莽撞,要沉住氣,要挑個好時機。
打聽了宋實在鋪子里的作息,知道他每日忙到鋪子快打烊才能歇口氣。那時候客人了,伙計們也累了,正是最松懈的時候。選在那時候去,既能避開東家,又能在眾人面前大大方方地出現。
至于理由——給宋實送點心,順便看看舊相識。合合理,誰也說不出什麼。
這天傍晚,日頭西斜,街上的行人漸漸稀了。
青蘿換了一水綠的褙子,月白的子,頭上戴著幾朵珠花,手里提著一個致的食盒。
沒有刻意打扮得太艷,卻比平日里多了幾分神。水綠襯得白凈,站在暮里,像一株剛冒尖的水蔥。
出了陸府,一路往綢緞莊走去。
綢緞莊里,伙計們正在收拾鋪面,準備關門。宋實坐在柜臺後面清點今日的賬目,里念念有詞,手上撥著算盤。
小六子最先看見青蘿,愣了一下,然後笑嘻嘻地喊了一聲:“青蘿姐姐來了?”
宋實的手一頓,抬起頭,看見青蘿提著食盒走進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宋實哥。”青蘿走到他面前,聲音的,臉上帶著笑,“我做了些點心,想著你們鋪子里的伙計們辛苦,送來給大家嘗嘗。”
說著,打開食盒,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兩排綠豆糕,香氣撲鼻。又特意看了宋實一眼,補了一句:“順便來看看你。”
鋪子里的幾個伙計都圍了過來,七八舌地起哄:“青蘿姐姐太客氣了!”“宋實哥好福氣啊!”
宋實放下手里的賬冊,站起,臉上有些不自在:“青蘿姑娘,我這邊正忙著呢,還沒對完賬……”
青蘿不等他說完,手把他面前的賬冊拿起來,塞給旁邊的小六子:“小六子,你幫宋實哥對一下,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小六子接過賬冊,嘿嘿直笑:“好嘞好嘞,青蘿姐姐放心,我來我來!”
青蘿又把食盒里的點心一碟碟拿出來,分給鋪子里的伙計們,笑道:“大家辛苦了,嘗嘗我的手藝。”
伙計們接過點心,又是道謝又是起哄。有人笑著說:“青蘿姐姐這點心,怕是專門給宋實哥做的吧?我們是沾了宋實哥的!”
“可不是嘛,宋實哥這面子,咱們可比不了!”
“宋實哥,人家青蘿姐姐親自送上門來,你可不能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心意啊!”
起哄聲一陣接一陣,宋實的臉漲得通紅,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青蘿站在他邊,笑盈盈地看著他,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宋實哥,走,陪我出去走走。你好久沒去府里找我了,我有話跟你說。”
宋實被拉著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猶豫道:“我……我這還沒忙完……”
“有小六子呢。”青蘿回頭看了小六子一眼,小六子連忙點頭,“宋實哥你去吧,賬目我幫你對,保證不出錯!”
伙計們又是一陣起哄:“宋實哥快去吧,別讓人家姑娘等!”“就是就是,掌柜的都走了,你忙什麼忙!”
宋實被推推搡搡地出了鋪子門口,青蘿這才松開他的袖子,走在他旁邊,不不慢。
鋪子里的伙計們看著兩人的背影,嘖嘖嘆。
“宋實哥這運氣,真是擋不住。未婚妻跟天仙似的,青蘿姐姐也對他這麼上心。”
“可不是嘛,東家重,前程似錦,桃花運也旺。”
“要我說,那個未婚妻不差,可青蘿姐姐一家都在府里當差,見過世面,識文斷字,將來能幫襯他。”
“噓,小聲點,別說。”
小六子沒摻和這些閑話,低頭對著賬冊,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宋實走在街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應該跟青蘿出來的。他是有未婚妻的人,下個月就要親了,不該跟別的子單獨相。可他……又有些舍不得拒絕。
以前都是他追著青蘿跑,給送東西,替跑,答不理的。如今青蘿主來找他,還給他送點心,當著那麼多伙計的面拉他出來,這份熱,讓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得意。
說到底,青蘿是陸府的大丫鬟,面得很。從前他高攀不上,如今人家主低頭,他要是板著臉拒絕,豈不是太不近人?
宋實這樣想著,心里的那點不安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的滿足。
兩人走出一段路,街上安靜了許多。青蘿忽然停下腳步,轉過看著他,臉上帶著幾分嗔怪。
“宋實哥,你方才我什麼?”
宋實一愣:“青蘿姑娘啊……”
“還姑娘?”青蘿微微撅了撅,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親昵,“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總我‘姑娘’,多生分。就我青蘿,不行嗎?”
宋實被這聲“宋實哥”得心里一,又聽說要直呼名字,舌頭打了結,半天才憋出一句:“行……行吧。青蘿。”
青蘿滿意地笑了,眼睛彎月牙。出手,輕輕拉了拉宋實的袖子,仰著臉看他:“這還差不多。”
宋實看著的笑臉,心里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又又。以前青蘿對他總是高高在上的,他仰著頭看都看不真切。如今站在他面前,微微仰著臉,聲音的,倒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卻又忍不住想要更多。
兩人并肩往前走,青蘿走在他旁邊,心里也是五味雜陳。
不是不害臊的人。從前心氣高,眼界也高,在府里十幾年,看慣了迎來送往,總覺得自己不該只配一個伙計。盼著能做正頭娘子——哪怕不是大戶人家的正妻,至也是個管事娘子,手里管著人,出門有人一聲“嫂子”,不必再看人臉。
所以從前對宋實的殷勤,從來都是高高在上地接著,從不肯低頭。
後來東家對和悅,一時豬油蒙了心,竟做起姨娘的夢來。如今夢醒了,才明白——姨娘算什麼?上頭著正妻,一輩子抬不起頭。青蘿要的,從來不是給人做小。
宋實如今被東家重,前程已經有了。若嫁給他,將來他就是鋪子里的管事,就是管事娘子。面,自在,不比在府里當丫鬟強?
青蘿想到這里,心里反倒踏實了。
側頭看了宋實一眼,見他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心里更有數了。
男人嘛,就是這樣。從前端著架子,他追著跑;如今放下段,他果然用得很。
“宋實哥,”青蘿放了聲音,“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我看你都瘦了。”
宋實撓了撓頭:“還好,就是東家重,事多了些。”
“那也是你本事大。”青蘿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依賴,“不像我,在府里整天沒什麼事,悶得慌。”
宋實看了一眼,見微微蹙眉,一副惹人憐惜的樣子,心里了一下。
“你要是悶,就出來走走。城里的鋪子多,逛逛也好。”
青蘿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一個人逛有什麼意思。以前你倒是常來府里,還能說說話。如今你忙了,也不來了。”
這話說得委屈,宋實心里一,想起從前自己三天兩頭往陸府跑的日子。那時候他滿心滿眼都是青蘿,覺得能看一眼就是天大的福氣。
“我……我現在確實忙。”宋實有些心虛地移開目。
青蘿停下腳步,轉過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聲音里帶著幾分期盼:“宋實哥,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因為定了親,就不想搭理我了?”
宋實一愣,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青蘿往前湊了一步,聲音里帶著幾分委屈,又帶著幾分熱切,“我跟你認識這麼久,就算你定了親,咱們還是朋友吧?你就不能像以前那樣,跟我說說話?”
說著,出手,輕輕拉了拉宋實的袖子,仰著臉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著一汪水。
宋實被看得心跳加速,又想起從前那些日子——他站在陸府的偏門外,等著青蘿出來,只為了跟說幾句話。那時候的青蘿,哪里會這樣看他?
如今這樣看著他,他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又又。
“青蘿,我不是不理你……”宋實嘆了口氣,聲音不自覺地放了,“我是怕別人說閑話。”
青蘿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幾分固執:“有什麼閑話好說的?咱們清清白白的,怕什麼?”
宋實看著低眉順眼的樣子,心里又了幾分。
“行了行了,你別難過。”宋實放了語氣,“我不是不理你,是真的忙。”
青蘿抬起頭,破涕為笑,眼睛里的更亮了:“那說好了,你以後有空了,要來看我。”
宋實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青蘿又笑了,這回笑得更真些。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聲音輕快:“走吧,陪我走到街口,我就回去了。”
宋實跟在旁邊,心里那得意的勁兒又上來了。
從前他跟在青蘿後,頭都不回。如今走在他旁邊,說話的語氣都帶著幾分撒,看他的眼神也帶著熱切。這份變化,讓他覺得——自己也許真的不一樣了。
被東家重,被青蘿看重,被未婚妻托付。
他的日子,是真的好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