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是個聰明人,那天傍晚陪宋實走到街口,沒有多說,只是約好了“改日再聚”。
第二天傍晚,宋實剛忙完鋪子里的事,正準備回房歇息,小六子遞過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宋實哥,今晚李管事在府里設了小宴,請你賞。青蘿。”
宋實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李管事是府里的老人,管著庫房,手里有些實權。宋實從前跟他打過幾次道,不算太。酒桌上還有兩個鋪子的掌柜、一個主子跟前的得力小廝,加上青蘿,一共五六個人。
青蘿坐在宋實旁邊,替他斟酒、夾菜,話不多,卻句句周到。
酒過三巡,李管事端著酒杯對宋實說:“宋實老弟,東家如今重你,咱們都看在眼里。你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來,我敬你一杯!”
宋實連忙舉杯,一口干了。
旁邊的掌柜也湊過來:“宋實哥,聽說你下個月親?恭喜恭喜!娶的可是秀才家的閨,有福氣啊!”
宋實笑著應了,心里卻有些發虛。他看了一眼青蘿,青蘿正端著酒杯,笑瞇瞇地看著他,臉上看不出什麼異樣。
那晚宋實喝了不,但沒醉。回到通鋪,他躺在床上,腦子里七八糟的——酒桌上的熱鬧、青蘿的笑臉、方婉安靜的面容,攪在一起,讓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三天傍晚,青蘿又來了。
這回是另一個管事做東,請的是幾個老主顧,讓宋實去作陪。青蘿依舊陪坐在側,替他擋酒、替他說話。有人勸宋實酒,青蘿笑著接過來:“宋實哥這幾日忙得很,子乏了,這杯我替他喝。”說完一飲而盡,面不改。
幾個老主顧哈哈大笑:“青蘿姑娘好酒量!宋實老弟有福氣,邊有這樣的人!”
宋實坐在那里,心里又得意又復雜。
第四天,第五天,幾乎天天都有局。
青蘿像是有用不完的人脈,今天約這個管事,明天約那個掌柜,後天又拉上幾個主子跟前的紅人。宋實漸漸習慣了這種日子——下了工,有人來接,有人敬酒,有人夸他能干,有人替他擋酒。
青蘿每次都在。
不再像從前那樣高高在上,而是變得溫,事事以宋實為先。會記住他吃什麼菜,會在散場後陪他走回鋪子,叮囑他早點休息。
宋實覺得,自己像是踩在雲上。
他從前在鋪子里,不過是劉掌柜手下一個勤懇的伙計,低頭哈腰,看人臉。如今他出酒局,座上賓都是府里有頭有臉的人,人人都夸他能干,人人都說他前程似錦。
而青蘿,就像他的賢助一樣,替他張羅、替他應酬、替他擋風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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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晚上,酒局設在城外一個小酒館里。
請客的是綢緞莊的一個大客戶,姓周,跟陸家做了好幾年生意。周老板豪爽,敬酒一接一,宋實推辭不過,連喝了七八杯。
青蘿在旁邊替他擋了幾杯,可周老板不依不饒:“青蘿姑娘,你替宋實老弟喝,不算數!我要他親自喝!”
宋實只好又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這杯酒下去,他的腦子就開始發暈了。眼前的燈變得模糊,周圍的人聲嗡嗡地響,像是隔了一層棉花。
周老板又舉杯,宋實晃了晃,青蘿連忙站起來,笑著說:“周老板,宋實哥真喝不下了,這杯我替他,您大人大量。”
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周老板哈哈大笑,總算放過了宋實。
青蘿坐下,側頭看了一眼宋實,見他臉頰通紅,眼神渙散,知道他是真醉了。皺了皺眉,對旁邊的人說了幾句,便扶著宋實站了起來。
“各位慢用,宋實哥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
眾人又是一陣起哄:“青蘿姑娘真是賢惠!”“宋實老弟好福氣!”
青蘿沒有理會,扶著宋實出了酒館。
夜風一吹,宋實打了個激靈,子往前一栽,差點摔倒。青蘿連忙用力架住他的胳膊,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往前走。
“宋實哥,你慢點。”輕聲說。
宋實含混地應了一聲,里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楚。
青蘿扶著他,一步一步往綢緞莊的方向走。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偶爾經過的馬車和更夫的梆子聲。月很淡,路燈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好不容易到了綢緞莊後院,青蘿推開宋實住的屋子,把他扶到床上。
宋實一躺下,就閉著眼睛哼哼,臉紅,額頭上全是汗。青蘿嘆了口氣,去廚房打了盆溫水,端著盆子進來,把巾浸,擰干,輕輕地給他臉。
宋實舒服了些,不再哼哼,翻了個,含混地了一聲:“婉兒……”
青蘿的手頓了一下,垂著眼,沒有回應。把巾放進水里,又擰干,繼續給他手、脖子。
宋實忽然抓住的手腕,力氣不大,卻攥得很。他睜開眼睛,眼神迷蒙,看著青蘿,聲音沙啞:“青蘿……你對我真好。”
青蘿沒有回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輕聲問:“宋實哥,你心里還有我嗎?”
宋實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又閉上了眼睛。他的手松開了,翻了個,面朝墻壁,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便沉沉睡去。
青蘿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重新把巾浸,擰干,翻過宋實的臉,輕輕去他額頭的汗,又給他了脖頸。宋實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偶爾咂咂,像個孩子。
青蘿把被子給他拉好,又去倒了水,收拾了盆子,才在椅子上坐下來。
沒有走。
夜越來越深,窗外的月移了方向。青蘿靠在椅背上,著床上睡的宋實,心里翻涌著說不清的滋味。
想起從前,宋實圍著轉的時候,從不正眼看他。那時候覺得,自己應該配更好的人。可如今才明白,更好的人不會要,而宋實,是夠得著的、最好的選擇。
他馬上就要親了,娶的是那個方婉。可不甘心。
青蘿攥了手里的帕子,又松開。
站起,走到床邊,把宋實踢開的被子重新掖好。宋實翻了個,里含混地了一聲:“青蘿……”
青蘿渾一震,站在床邊,愣了好一會兒。
低下頭,看著宋實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轉過,走出了屋子。
門輕輕關上,屋里只剩下宋實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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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實醒來的時候,頭疼得厲害。
他著太坐起來,發現自己穿著昨天的裳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床頭的凳子上放著一碗涼好的醒酒湯。
宋實愣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是蜂甘草的味道,甜的。
他想起昨晚的事——周老板敬酒,他喝多了,青蘿扶他回來。後來……後來他好像抓住了青蘿的手,好像還說了什麼。
宋實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拼命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自己說了什麼。只記得青蘿坐在床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宋實心里一團,把醒酒湯一口氣喝完,穿上鞋,出了屋子。
鋪子里,小六子正在打掃,看見他出來,笑嘻嘻地說:“宋實哥,你醒了?青蘿姐姐一大早就來了,給你送了醒酒湯,說你昨晚喝多了。”
宋實“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他走到柜臺後面,坐下來,翻開賬冊,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想起方婉。方婉在方家小院里,安安靜靜地等著他回去親。不知道他這些天在做什麼,不知道他每晚跟誰在一起喝酒,不知道他喝醉了是誰照顧他。
宋實忽然覺得很愧疚,可那愧疚底下,又藏著一說不清的悸。
青蘿照顧他的時候,溫得不像話。扶著他走路、替他臉、給他掖被角——這些事,方婉會做嗎?
方婉連手都不讓他牽。
宋實搖了搖頭,把賬冊合上,站起,往後院走去。
他需要一個人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