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架不住寧四水會哄人。
他哄二老一定要好好養著妹妹,說妹妹長得漂亮,養得珠圓玉潤些,以後說不定能嫁個大戶人家,能給家里多換些聘銀。
寧家爹娘被他說,就這麼讓留了下來。
但人嘛,養幾年牲口都能養出來,更何況是活生生的人。
哪怕一開始是想養來多換些聘錢,可本良善之人,養著養著,養出了,就舍不得了。
就這麼把當了自家的親閨,甚至還給攢起了嫁妝。
可惜一場大荒的到來,打破了一切。
在寧桃十二歲那年,大啟各地鬧起了天災,不是南方水患,就是北方大旱,田地里的莊稼全都顆粒無收。
朝廷國庫吃,未能及時賑災,導致不百姓皆死其中。
甚至有好些地方出現了易子而食的慘狀。
寧桃當年就差點被人搶走,幸得寧家二老發現及時,把藏到了灶底下,還給了一個小地瓜,讓小口些吃,等著哥回來。
可等寧四水回來的時候,二老已經死在了家里,尸邦邦的抵著木門,拿命護了寧桃這個便宜閨最後一場。
爹娘死了,兄妹兩個不敢將他們下葬,怕被人刨了去。
也沒敢讓人知道家里死了人,因為那時候瘋了的人,遠比他們從前見到過的任何得了瘋病的牲口,都還要可怕。
最後實在沒辦法,只能一把大火,把家一起燒了。
沒了家,看著得面黃瘦的寧桃,寧四水知道自己養不活,更護不住。
帶著不死,也會被那些得沒了人的東西搶去吃了。
于是心一狠,以半袋糧將轉手給了白石鎮最是逞兇鬥狠的謝枕河家。
那時謝家除了謝枕河,還有一個上了年歲的阿嬤。
阿嬤年紀大了,愈發不好,擔心將來有一天兩眼一閉,走了,謝枕河橫尸街頭都沒個收尸的人,就用為數不多的余糧換下寧桃,將護在了大柳村。
還在十六那年,做主讓謝枕河娶了。
當時謝枕河是鎮上唯一一家賭坊的打手頭頭,整日領著一幫子兇神惡煞的家伙,到給賭坊收債。人狠得很,每次起手來就跟不要命一樣,一個人拎起塊石頭就能撂倒七八個,誰都怕他。
他脾氣也很不好,誰敢惹他,掄起拳頭就是哐哐一頓揍。
手里還經常把玩著把小刀,惹火了他,小刀就直接往人家大上扎。
那會兒寧桃怕他怕得要死,只要他回家,菜都不敢多夾一筷子,就怕他嫌吃得多,拿刀扎。
後來相久了,知道他只對外面的人狠,才沒那麼怕了。
不過他人雖混,但很孝順。
為了圓阿嬤想看他娶妻生子的愿,還沒拜堂就先哄著圓了房。
婚後他待很好,子收斂了很多,在診出孕後,更是不再去賭坊給人收債,開始琢磨起了正經營生。
寧桃以為,自己的苦日子終于熬到頭了,哪知道腹中一雙孩兒才六個月,謝枕河就被招去了西北戰場。
外敵來犯,大啟只要是個男人都不會退。
多年來,寧桃也不曾有過半句怨言。
唯一讓有埋怨的,是謝枕河一走快六年,家書都不曾捎回來過一封,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就連阿嬤病逝,托人往西北送去的信,都石沉了大海。
但就在昨晚,做了個可怕的噩夢。
夢見自己所生活的世界,不過旁人筆下的一個故事。
而,只是故事里面一個微不足道,開頭就溺水而亡的村婦。
在夢里,謝枕河并沒有死。
沒在返鄉名單里,是因為他在戰場上多次立下大功,被鎮守西北的辰安王看中,收為義子,如今已是其麾下十二辰軍的將之一。
但夢里的寧桃,到死都沒有等到他回來。
因為他戰死的假消息才傳開,就有些沒承住打擊,渾渾噩噩間,失足摔進後山那條淺溪里淹死了。
死後,謝枕河派人將兩個孩子接去了西北。
也是去了那邊,含辛茹苦養大的兩個孩子,為了故事里襯托主角孩子冰雪可,惹人喜歡的工人。
執筆人寫的孩子,小小年紀心不正,因嫉妒主角的孩子,對人家痛下殺手,但慘遭反殺,下場一個比一個凄慘。
寧桃當時是被夢嚇醒的。
醒來本以為是一場噩夢,直到聽到謝枕河戰死的消息,跟夢里一樣在鎮上傳開,才驚覺自己可能得上天垂憐,做了個預知夢。
但不管是不是預知夢,最近有水的地方,是不會再去了。
得好好活著保護自己的孩子。
至于謝枕河……
想到夢里將主角的兒捧在手心里,一聲謝爹爹便能讓他角不住,而他自己的孩子喊他,卻只換來一個個嫌棄和不耐煩的眼神。
寧桃狠狠咬牙,在心里給他打了個大叉。
有在,誰也別想欺負的孩子。
思緒回攏間,母子兩人已經在私塾里等了小半個時辰。
眼看岑夫子遲遲不回來,寧桃瞧了瞧天,擔心家里的小兒,叮囑了昭昭幾句,便朝家去了。
回到家里,家小閨正蹲在圈旁,手里舀著一瓢食,像模像樣地在給圈里的幾只喂食。
見回來,小姑娘立馬放下木瓢,歡快地跑過去一把抱住的,仰著白的小臉開心道:“娘親,今天大灰和小灰都下了蛋,愿愿一直看著的,沒讓大公啄了。”
“呀,咱們愿愿這麼厲害啊!”
寧桃拿下背上的竹筐,彎腰將兒抱起,在白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瞧著自家乖巧萌的小閨,怎麼看怎麼喜歡。
所以想不通,這樣乖巧可又懂事的兒,夢里的謝枕河到底是怎麼狠心對不聞不問,任死在那荒原上,被狼群分食的?
一想到那個預知夢,寧桃就心緒翻涌,恨不得謝枕河真死在外面,永遠都別再回來才好。
最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
如今他們母子三人,有他沒他,一樣可以過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