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離這邊不遠,到的時候碗里的面都還燙著。
他耳力很好,在到帳外就聽到了里面淺淺的呼吸聲。知道里面的人應該是睡著了,下意識放輕了腳步,才小心掀簾進去。
床上的人可能陌生環境,還不適應,眉頭蹙著,睡得有些不安穩。
謝枕河看了眼還燙的湯面,并不急著喊醒,給掖了掖被角,順勢坐在了床邊,目和地著。
沒人知道,自從知曉了妻兒的存在,像今天這樣一家團聚的場面,他其實在心里想象過好多回。
每次他都會想,等那個他怎麼也記不起來模樣的妻子來了,見著他,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是會高興。
還是會生氣他多年沒個音訊。
他甚至在想,如果哭了,他要怎麼哄?
可沒有,他設想過的所有反應,沒有一樣在上出現。
沒有生氣,也沒有高興,更沒有哭,有的只是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害怕和提防。
對他的提防。
特別是兩個孩子靠近他的時候,他能敏銳的覺到,面上雖未顯什麼,可連頭發都在防備著他。
那種覺,就像是他會傷害自己孩子一樣。
可他又怎麼可能會傷害自己的孩子呢?
那是懷胎十月,冒著比別人多一倍風險,才辛苦給他生下來的孩子,他疼都來不及,又怎會傷害他們?
可沒有那段記憶,他不知道要怎麼說才能讓放心。
更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讓徹底放下心里的防備,信任他,相信他不會傷害他們娘仨,更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們。
謝枕河無聲地嘆了口氣,抬手想平妻子眉間的不平,可手到一半,又默默地收了回來。
最後,他看了眼那碗已經不燙了的面,估著該去接兩個小家伙了,才起步伐沉穩地朝外走去。
等他走遠了,床上的寧桃才敢睜開眼睛。
眸底有些晦暗,看著男人離開前,特意端到床邊的面碗,眉皺得更了。
而伙房營這邊,才一會兒工夫,圍著兩個小家伙的人又多了不。
大伙都稀罕得,畢竟兩個謝將的小版,還都那麼可,這跟看到一拳就能把他們打趴下的謝將,突然變可有什麼區別?
真的很難不讓人稀罕。
特別是謝枕河麾下右翼軍的將士,一個個臉都快笑爛了,什麼好東西都往兩個小家伙手里塞,平時藏起來打牙祭,誰跟誰急的羊干都出來了。
塞得兩個小家伙懷里滿滿當當。
也幸虧現在是晚上,伙房營這邊除了換防過來吃飯的士兵,沒有多余的人。
不然是聽到謝將家來了對漂亮的龍胎,不說其他將手下的人,單北大營這邊的右翼軍,都得破腦袋過來看一眼。
兩個小家伙被一堆人圍著,第一次被這麼多大人稀罕,微囧的小臉上,都帶著淡淡的無奈,似乎苦惱得不行。
直到看到爹爹回來了,才大大松了口氣。
謝枕河笑著走過去,一手一個,將他們從一堆人中間提到懷里,抱著就走。
眾人見沒稀罕的了,也就散了。
只有許不倦還吊兒郎當的跟在人家後面,那張白面小生的俊臉上,哪怕是在晚上,兩個大大的烏青眼也尤為顯眼。
可能是對軍婦一事心虛,他沒話找話道:“我那兒還有不羊干,我舅父那兒也還有不,我不吃那玩意,我舅父也不吃,等回頭我全部——拿過來給咱們小愿寶打牙祭,的時候可以先墊一下。”
謝枕河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說得像是誰缺他那點羊干似的。
他又沒死,還能讓自己的親閨著?
看在他剛才給自己看孩子的份上,謝枕河本來想好好跟他說話的,但瞥到他那兩烏青眼,又聽到他這話,登時就沒了好臉。
懶得搭理他,大步走了。
許不倦了鼻子,怕被揍,沒敢再繼續跟上去。他有預,最近得小心些了,不然還有好幾頓揍在等著他。
不過想到這事他就來氣。
等他查到是誰這麼害他,他一定弄死對方!
許不倦咬牙切齒的想著,越想越氣,越氣越生氣,最後把自己都給氣委屈了。
明明是有人居心叵測,改了那批軍婦抵達的名冊日期,害他把接應的人都安排到了初十。
但他也及時察覺到了不對勁,算是將功補過了,可大家為什麼還是只認準了他揍啊!
想想就好悲傷。
不過那背後之人為何要這麼做呢
是刻意針對他,還是想針對那些軍婦中的某個人?
越想越不簡單,許不倦低頭陷了沉思。
不遠,有個年輕的人看到他這副模樣,扭頭又看向那抱著孩子走遠的寬闊背影,像是徹底篤定了什麼,緩緩笑了。
夜幕沉沉,有星無月。
謝枕河帶著孩子四溜達了一圈,讓他們消了會兒食,等再回到帳中的時候,兩個孩子已經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角都還咧著笑,一看就知道是見到了爹爹,很開心,小手都還抓著他們的爹爹不撒手。
昭昭還好些,只揪住了一縷頭發,輕輕從他手里拿出來,小家伙翻個就繼續睡了。
但小閨的就不行,睡得像小豬一樣呼呼的,揪著爹爹小指卻一點也不松,抓著,誰敢拿走,就立馬閉著眼睛,癟著小,哼唧給你看。
謝枕河無奈,只能側靠在旁邊。
寧桃則睡在昭昭旁邊,床太小,也得側著睡,好在被子打橫了,也勉強能夠他們一家四口蓋。
剛才才睡了一覺,這會兒還不困,睜著眼睛,視線掃向了角落里的油燈。
那是上床滅燈的時候,謝枕河出聲讓留著的,小小的一盞,燈線被剪去了半截,只在桐油里冒了個頭,其它油盞吹滅後,在帳中發著黃豆大小的。
不是很亮,也不會很黑,剛好能讓人看清帳中的東西,不至于半夜起的時候摔倒。
寧桃著那束微弱的,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剛到謝家的那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