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熹十四年,秋。
蕭懷瑾十歲了。
東宮的梧桐黃了又落,宮人掃了一茬又一茬,他都沒有注意。他的全部心思都拴在了北苑的演武場上,因為父皇要在重那日考校諸皇子騎。
消息是大太監劉安傳的,傳到東宮的時候,蕭懷瑾正趴在案上抄《論語》。他手里的筆頓了一下,墨點滴在紙上,洇開一個黑的圓。
“殿下?”劉安試探著喚了一聲。
蕭懷瑾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三年前太子頭一回在經筵上答出策論時,也是這個眼神。像一顆被點燃的火星,等著被人看見。
“劉公公,”他放下筆,“父皇會來看嗎?”
劉安躬著子,笑得殷勤:“陛下親自主持,自然是來看諸位殿下的。”
蕭懷瑾沒有追問。他知道劉安話里的意思。是來看“諸位殿下”,不是單獨看他的。這些年他學乖了,學會了從別人的話里聽出那個被藏起來的答案。
但他還是高興。
他翻出那把用了一年的牛角弓,自己調弦、自己校箭,手指被弓弦割出兩道口子也不覺得疼。他在東宮的小院里豎起草靶,從早到晚。嬤嬤端著點心在廊下站了一下午,點心涼了,他也沒過來吃一口。
頭三天,十箭有七箭靶。
第四天開始不靶了,但箭頭散得像滿天星。
第七天,他能在二十步外把五支箭收進靶心三寸之。
周汝來送書,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沒出聲。老頭子的眉頭擰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站了半盞茶的功夫,轉走了。臨走前跟蕭懷瑾的太監說了一句:“讓殿下早點歇著,明日還要學功課。”
太監應了,但蕭懷瑾沒有歇。
他到月上中天。宮燈在夜風里晃晃悠悠,把草靶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拉開弓,瞄準,屏住呼吸——箭離弦,穩穩地釘在靶心。
他放下弓,看著那支箭,忽然笑了一下。
“我像不像父皇?”
他問後的太監。
太監看了看靶子上麻麻的箭孔,又看了看太子被弓弦磨出泡的手指,沒有答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太子殿下練箭的姿勢,和陛下當年在演武場上,真的一模一樣。
重那天,天高雲淡。
北苑演武場上的旌旗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幾個皇室宗族子弟的坐騎并排立在馬道前,馬夫們拉著韁繩,大氣不敢出。看臺上坐滿了宗親朝臣,貴妃沈明珠帶著二皇子蕭煜坐在最顯眼的位置,蕭煜今年八歲,生得白白凈凈,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朝臣們都說這孩子有福相。
蕭凜坐在正中。明黃的大氅,冷白的臉,看不出喜怒。
騎分兩。第一定點,二十步草靶,五箭計分。第二跑馬,五十步移靶,三箭定勝負。
定點沒什麼懸念。蕭懷瑾五箭全中靶心,蕭煜中了兩箭,剩下的人里有幾個得不錯,但都沒有全中。看臺上的朝臣換著眼,竊竊私語——太子殿下文武雙全,有陛下當年的風范。
蕭懷瑾聽見了那幾句議論。他攥著弓的手了,把腰得更直了些。
他去看蕭凜。
蕭凜沒有看他。皇帝的目落在遠的靶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不耐煩時的習慣作。旁邊的劉安弓著腰遞上茶,他接過來,抿了一口,放下。
一句評價都沒有。
蕭懷瑾的腰塌了半寸。然後他又起來,用力眨了眨眼睛,翻上馬。還有機會!
跑馬開始了。
蕭懷瑾夾了夾馬肚,坐騎從馬道盡頭沖出來。風聲灌進耳朵,他伏低,從箭囊里出第一支箭。馬蹄翻飛,遠的靶子在視野里迅速放大。他屏住呼吸,拉弓、瞄準、松弦——第一箭正中靶心。看臺上響起一片喝彩。
他出第二支箭。
這時候他看見了蕭凜。皇帝終于在看他的方向了。那雙眼睛隔著數十步的距離,看不真切,但蕭懷瑾覺得父皇就是在看他,只看他一個人。
他愣了半息。
就是這半息,弓偏了。
第二箭靶,釘在了靶子後面的草地上。
喝彩聲戛然而止。看臺上的朝臣們面面相覷,貴妃端起茶盞掩住了角。蕭懷瑾沒有聽見這些聲音。他用力夾了一下馬肚,出第三支箭。他還有機會,三箭中兩箭,跑馬就是頭名。
他在馬上拉開弓。靶子近了。更近了。
他松了弦。
第三支箭從弓上飛出去的那一刻,他覺馬蹄踩到了什麼,後來才知道是上一跑馬時掉在地上的箭桿,馬夫沒有撿干凈。馬失前蹄,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摔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沙土地上。
弓了手,箭囊里的箭散了一地。
第三支箭堪堪在靶子的邊緣,勉強沒有靶。但人摔了。按騎規矩,摔下馬就是末等。
看臺上的聲音嗡嗡地響起來。蕭懷瑾有些聽不真切。
他趴在沙土地上,膝蓋和手肘火辣辣地疼,試著撐起,手掌心卻磨破了,滲出一層珠。他抬起頭,往看臺上。
蕭凜站起來了。
皇帝站起,所有人都跟著站起來。場上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了,連馬都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陛下的反應。
蕭凜看了一眼沙土地上的蕭懷瑾,目在他磨破的手掌上停了不到一個呼吸。然後他轉,走下看臺。
“回宮。”
只有兩個字。
輦轎起駕。明黃的儀仗從演武場撤走了,朝臣們呼啦啦地跪了一地。沒有人敢抬頭,也沒有人敢提醒陛下——太子殿下還趴在沙土地上。
蕭懷瑾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明黃背影,跪坐在沙土地上,沒有站起來。
嬤嬤從人群里出來,用袖子他臉上的土和,里念叨著“殿下不疼殿下不疼”。和四歲那年一樣。
但蕭懷瑾十歲了。
他沒有哭。他只是看著父皇消失的方向,很小聲地問了一句。
“嬤嬤,我是不是不夠好?”
嬤嬤的眼淚掉下來了。想說不,殿下已經很好了,殿下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但說不出口,因為知道殿下問的不是“好不好”,他問的是“父皇為什麼不看我”。
這個答案,給不了。
那天傍晚,蕭懷瑾一個人坐在東宮的臺階上。
手上包了紗布,膝蓋上涂了藥膏,臉上還有一道傷,結了薄薄的痂。他沒有讓人陪著,連嬤嬤都被他支走了。他就那麼坐著,面前的地上放著他那把牛角弓。
弓弦松了,他也沒。
周汝來了。老頭子沒說話,在他旁邊坐下,也坐了很久。天邊的晚霞從橘紅燒灰紫,宮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
“太傅,”蕭懷瑾忽然開口,“父皇小時候在冷宮,用樹枝在地上寫字。地上的字可以抹掉重寫,寫錯了沒人看見。”
周汝沒有說話。
“可是我不行。我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出去的箭,掉得滿地都是,他全看見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所有的委屈在心底。
周汝看著他。這個教了蕭凜十三年、又教了蕭懷瑾六年的老人,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孩子和當年的蕭凜像極了。其實蕭懷瑾的五隨了孝懿皇後,是那種一看就讓人覺得溫暖的好看。但骨子里的東西和陛下很像,那種摔倒了不哭、爬起來不喊疼、一雙眼睛又亮又倔的勁兒,一模一樣。
但他不能說。因為如果他說“殿下像陛下”,這個孩子會高興得睡不著覺。而蕭凜如果發現自己的太子像自己,會做什麼,周汝不敢想。
他教了蕭凜十三年,太清楚那個人了。那個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在另一個人上看見自己的影子。那會讓他覺得被看穿。而被看穿,在他眼里就是被拿住了肋。
“殿下,”周汝終于開口,聲音比平時慢了很多,“這世上有一種人,他看人不是在看你,是在審你。審你是不是和他一樣,審你將來會不會超過他,審你的每一個破綻。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習慣了。”
蕭懷瑾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睛里的晃了一下。
“那我要怎麼做,太傅?”
周汝沉默了很久。
“殿下只能等。”
“等什麼?”
“等一個他用得上你的時候。”
蕭懷瑾沒有聽懂。他低下頭,拿起那把松了弦的弓,用手指撥了一下弓弦,發出輕輕的一聲“嗡”。
“我可以等,”他說,“我只是怕。”
“殿下怕什麼?”
他抿了抿。那個問題在他心里轉了不知多圈,轉了六年,從四歲那件大氅開始,到重的演武場結束,他從來沒有問出口過。
“父皇是不是——真的不喜歡我?”
周汝回答不出來。
晚風吹過東宮的梧桐,葉子沙沙地響。遠養心殿的方向,燈火通明。有人在批折子,有人在守夜,有人在算計,有人在做夢。
而這個十歲的孩子坐在臺階上,問出了他這一生最重要的問題,卻沒有得到答案。
那天夜里,劉安來東宮傳了道口諭。
“陛下問,太子傷勢如何。”
蕭懷瑾從榻上爬起來,著腳跪在地上聽完,然後抬起頭,明明只是簡單的一句問候,他的眼睛卻亮得像是得到了全天下的賞賜。
“請劉公公回稟父皇,兒臣無事,明日照常讀書習,絕不耽誤功課。”
劉安看著這個手上包著紗布、臉上掛著痂、卻笑得比任何皇子都好看的太子,躬了躬子。
“奴才遵命。”
他退出去的時候,在門廊下站了站。夜風灌進他的領口,他了脖子。
他在宮里當差快四十年了。他見過太多人,太多事。剛剛陛下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擱了筆,問了一句“太子摔得重不重”。然後沉默了很久,才讓自己來傳話。
劉安嘆了口氣。
這宮里,最難的從來不是跪著的人,是站著的人。是那個站在最高、冷著一張臉、誰也不敢靠近的人。他連關心都要藏起來,藏得連自己都信了那不過是帝王對儲君的例行詢問。
而那個孩子,連六個字都能當糖吃。
劉安走進夜里。遠傳來更鼓聲,又是一更了。
東宮的燈還亮著。
很久很久都沒有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