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懷瑾病了。
淮南帶回來的風寒本就沒好利索,回京之後又連日奔波——每天到養心殿請安,哪怕被擋在門外也天天去;除夕那夜在太和殿甬道上吹了風,回來接著抄寫祭天禮制到深夜;再加上祭天取消那天心口憋著的一勁忽然松了,整個人就垮了下去。
正月里的太醫院比平時更忙,太醫們番往東宮跑,個個面凝重。太子的燒反反復復,早上退了晚上又起,人昏昏沉沉的,有時候醒過來喝幾口粥,更多時候是睡著。睡夢里偶爾喊“父皇”,有時候也喊“娘”。喊娘的時候眉頭皺得的,像是在夢里也在找那個他從未見過的人。喊父皇的時候反而是安穩的——聲音很輕,像是在一個他以為總有一天會回頭的人。
消息傳到養心殿,蕭凜正在批折子。他聽了劉安的稟報,批折子的手沒有停。只是批完之後擱了筆,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殿。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地。
“……傳朕口諭,太醫院正副院判,全部去東宮值夜。
“東宮一應藥材,不必報備,直接用。”
“另外——”
他的聲音忽然斷了,像是在猶豫什麼。
劉安躬著腰,等了很久。他以為陛下會說出什麼更重要的話來,但蕭凜只是沉默著,緩緩搖了搖頭。
“夠了。去吧。”
劉安退出去的時候,走到殿門口,忽然聽見後傳來一句極輕的、幾乎被炭火聲蓋過去的話。
“……小混蛋。”
劉安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假裝沒聽見。
正月十五,元宵節。
蕭懷瑾的燒終于退了。
他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清瘦的臉幾乎只剩了廓。嬤嬤端了碗紅棗粥來喂他,他喝了兩口就搖頭說飽了。嬤嬤紅著眼眶把碗收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蕭懷瑾靠在床頭,偏頭看著窗外。窗外有人在放煙花。一朵一朵綻開在紫城的上空,紅的綠的紫的,把那些沉默的琉璃瓦照得忽明忽暗。各宮的燈火都亮著,遠的笑聲約飄過來。貴妃的毓秀宮里擺了元宵宴,蕭煜和幾個年的皇子們在放花燈,笑聲最響亮的就是他們那邊。
東宮和其他所有的宮殿都不一樣。它坐落在紫城的東邊,隔了一道長長的甬道,隔了無數重朱紅的宮墻,離養心殿不算遠。但那些宮燈和煙火的熱鬧,似乎總是傳不到這里來。往年還會有人在門外掛幾盞花燈應景,今年蕭懷瑾病著,下人們怕打擾他,連燈都沒掛。
這里安靜得像另一個皇宮。另一個只有一個人住的皇宮。
他看了一會兒煙花,收回目。案頭放著一本書,是周汝前幾日送來的《資治通鑒》,書頁里夾著一張紙條。他翻開,看見了周汝的字跡——“磨其骨者,非刀也,是石也。”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折好,放回了書頁里。他明白太傅的意思——磨刀的不是刀,是石頭。可太傅沒說後半句:被石頭磨的不只是刀刃,還有石頭自己。
窗外的煙花又炸了一朵。他靠在床頭閉著眼睛聽著,然後翻了個,對著墻的那一面,把自己了很小很小的一團。
床頭的矮案上擺著一只碗。碗是空的,干干凈凈。十五天前他擱在養心殿門口的那只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送了回來,放在他手可及的地方。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拿回來的,但他認得碗底的紋路。
他把那只碗收進了床頭的柜子里。柜子最深,一件褪了的五爪金龍大氅疊得整整齊齊。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碗放在大氅旁邊,關上了柜門。
元宵的煙花還在放。
東宮的燈亮了很晚。
第二天一早,劉安來了。
他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抬著一只紅木食盒。食盒打開,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不是什麼金貴東西,但蕭懷瑾認得——這是他小時候最吃的。那時候他還敢往養心殿里跑,雖然父皇也不搭理自己。有一次趴在父皇案邊,他指著點心盤子說“瑾兒想吃這個”,蕭凜揮了揮手,他就端著盤子跑了。
後來他不跑了,也不怎麼吃桂花糕了。
劉安躬著子:“殿下,陛下說——桂花糕潤肺,病後吃幾塊,有益恢復。”
蕭懷瑾看著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然後他出手,拿了一塊。糕是涼的。從養心殿到東宮,這麼長的甬道,冬天里任何熱的東西走到半路就涼了。但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覺得有什麼東西也一起被咽進了肚子里。
“劉公公,”他的聲音還有點啞,“父皇這幾天如何?”
劉安猶豫了一下:“陛下日夜勞,太醫勸歇著也不肯聽。再加上殿下這幾天病著——”他沒有把話說完,立刻改了口,“沒什麼大礙,殿下安心養病。”
但蕭懷瑾聽到了那半句沒說完的話。他沒拆穿。
“請劉公公轉告父皇,”他把剩下半塊桂花糕放回碟子里,“兒臣明日即可下床,後日便去請安。”
他頓了頓。
“……請父皇不要擔心。”
劉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躬著腰退出去,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這個十五歲的年,和養心殿里坐著的那個人,兩個人都把話咽在肚子里,兩個人都以為對方不知道。
劉安抬起頭,著正月里灰蒙蒙的天,長長地嘆了口氣。
紫城的春天還遠著呢。西北風從宮墻之間灌過來,吹得廊下的銅鈴響了一聲,又一聲,然後歸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