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熹二十年,夏。
了伏,京城熱得像蒸籠。蟬鳴從四更天就開始響,到正午時分吵得人太突突地跳。各宮都在廊下擺了冰盆,宮人們班打著扇子,還是悶得不過氣。
蕭懷瑾滿了十六歲。
他的病斷斷續續拖了三個月,到開春才算好利索。病好之後人又拔高一截,已經能平視蕭凜的眼睛。他在淮南曬出來的那層淺麥早就褪干凈了,臉比離京前還要白些,顴骨的棱角更分明了,下頜的線條從圓潤變得利落。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還像孝懿皇後,不笑的時候,側臉的廓和皇帝年輕時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話是周汝說的。老頭子一輩子沒怎麼夸過人,那天在東宮講完課,合上書打量了蕭懷瑾片刻,忽然冒出一句:“殿下越長越像陛下年輕的時候了。”
蕭懷瑾正在收拾筆墨,手一頓。
“太傅也覺得?”
周汝點了點頭,隨口又道:“不過陛下年輕時沒有殿下這麼笑。那時候他還是冷宮的——”
他忽然收住,低頭整理書匣,沒有繼續往下說。蕭懷瑾等了片刻,見太傅不再開口,也沒有追問。但這句話他記了一整個夏天。
過了幾天,他在銅鏡前站了很久。嬤嬤進來送冰碗,問他殿下在看什麼。他說沒什麼。但那天晚上,他把銅鏡從架子上取下來,面朝墻壁扣著放了。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六月中旬,貴妃的毓秀宮有了靜。
蕭煜這年十四歲,個頭長得飛快,已經到蕭懷瑾耳朵那麼高了。他在太學里的功課一向拔尖,尤其在策論上,被幾位老翰林番夸過“文字有氣象”。這話傳到朝堂上,便有人開始揣:二皇子的才學,是不是比太子也不差多?
沒人敢明說。但沉默本就有隙。
沈明珠很聰明。從不親自替兒子說話,從不催陛下給蕭煜封王,從不在公開場合比較兩個皇子。只是在每個恰當的時機,讓蕭煜恰好被人看見——比如蕭凜去太學巡視那日,蕭煜恰好替生病的翰林代了一堂課,講的是《資治通鑒》唐紀一節。講完之後,蕭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講得不錯。”
就這一句話,朝堂上的風就開始變了。蕭煜的伴讀被換了戶部尚書家的兒子,毓秀宮的用度比照東宮加了三分,貴妃在命婦朝見時的座位往前提了半寸——這些都不是大事,但加在一起,就了一種信號。
蕭懷瑾注意到了。他沒有和任何人討論這件事,只是在日常的策論功課里,把關于邊疆屯田的那一篇重寫了三遍。周汝看了第三遍稿子,沉默了很久。
“殿下的策論,越發老練了。”
蕭懷瑾沒有接話。窗外的蟬得震天響,遠毓秀宮正在翻修偏殿,有鋸木的聲音傳過來。
七月里出了件事。
北境送來軍報,韃靼犯邊,邊軍吃了場敗仗。
消息遞到養心殿的時候,蕭凜正在喝藥。他放下藥碗,看完軍報,沒有發怒,只問了一句:“主將是誰。”兵部尚書報了名字——是蕭凜登基之初提拔的老將,在北境駐守了近二十年。蕭凜聽完,批了一行字:令其回京述職,另派主將接替。
朝堂上為接替人選吵了三天。兵部舉薦了三個人,每一個都有背景,每一個後都站著不同的派系。吵到最後,蕭凜忽然開口。
“太子。”
蕭懷瑾從東班之首邁出來:“兒臣在。”
“你以為北境主將,該用什麼人。”
朝臣們都安靜了。蕭懷瑾低下頭,他想到的第一個人選是淮南督工時認識的將領——但不合適,那是他淮南的舊部,舉薦了就等于告訴所有人太子在軍中已有自己的人。他想到的第二個人選是兵部舉薦的那三個——但他還沒清這三人背後的勢力,貿然表態會被人當槍使。
他想到了第三個人。
“兒臣以為,可調淮南河堤衛營的指揮使康正源北上。”
兵部尚書皺眉:“康正源管河工還行,北境是打仗,他資歷不夠。”
蕭懷瑾抬起頭:“康正源在淮南帶了兩千衛兵,三年里沒出過一次嘩變,沒貪過一兩工程銀子。北境吃敗仗,不在兵不多,在將不穩。資歷夠的,未必靠得住。”
朝堂上靜了一瞬。有幾個人同時想起了同一件事——當年蕭凜起用北境老將時說過的話:用人不看資歷看本事。蕭懷瑾今日說的,和當年他父皇說的,措辭不同,骨頭里是同一種東西。
蕭凜看著他的太子。看了很久。他的目和往常一樣冷淡,但停留的時間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長。朝臣們屏著呼吸等陛下的回答。
“再議。”
蕭懷瑾退回去,面上平靜,袖子里手指攥得發白。他不明白哪里不對。他的舉薦是合理的,他的邏輯是通順的,他甚至事先想到了要避嫌,沒有推自己的人。但父皇卻下了這件事。
退朝之後,工部尚書追上他,低了聲音:“殿下,今日之事,不是您舉薦的人不對,是您舉薦的方式太對了。對到讓陛下覺得,您在看他的朝堂。”
蕭懷瑾停下腳步。
“我只是——”他頓住,沒有往下說。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在老臣眼里都會變另一種東西。他不是在幫父皇分憂,他是在展自己的判斷力。而判斷力這件事,在別是本事,在儲君上是雙刃劍。
他想起周汝那天說的那句話——殿下越長越像陛下年輕的時候了。太傅說的時候是慨,但他自己回味了三個月,越來越覺得那也許不是夸獎。那是一種警告。子若類父,則父疑之。像是一種罪過。
七月底,貴妃有作了。
太學的一個新翰林上了一道折子,說二皇子才學過人,按祖制十四歲的皇子該朝觀政,懇請陛下恩準。這道折子寫得滴水不——沒提太子半句,沒說儲位半個字,只講祖制、講規矩、講對皇子的栽培。
蕭凜批了,準。沒有人意外。但意外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蕭煜朝之後,站在了東班第三位,挨著蕭懷瑾的下首。蕭煜為人謙遜,每日早朝見誰都“大人”,偶爾替人遞個折子、傳個話,笑起來兩個酒窩顯得格外無害。不到一個月,他便在朝中人緣極好。人緣這件事,在別的地方是錦上添花,在朝堂上是基。
蕭懷瑾覺到了那道目——每天早朝,站在自己側那個年,會用一種極溫和的姿態行禮“太子哥哥”,然後退到他的下首,和周圍的朝臣換一個恰到好的笑容。那個笑容里沒有任何惡意,也正因如此,它比任何惡意都讓蕭懷瑾不舒服。
八月十五,中秋。
按規矩宮中設宴,各宮齊聚太和殿。蕭懷瑾坐在東首第一桌,蕭煜坐在他斜對面,中間隔了一排舞姬。宴席過半,蕭凜照例舉杯,所有人跟著舉杯。蕭煜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蕭懷瑾面前。
“太子哥哥,這杯酒敬你——淮南河堤利國利民,弟弟佩服得很。”
蕭懷瑾也舉杯:“二弟客氣。”
兩人杯。蕭煜飲盡之後,忽然聲音低了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太子哥哥舉薦康正源那日,真是好計策——可惜父皇沒準。”
蕭懷瑾的杯子頓了一下。他在刺他,刺他那天在朝堂上被當眾擱置的尷尬,刺他在滿朝文武面前沒有得到回應。但蕭煜臉上始終是笑著的,笑得溫潤,笑得無害。蕭懷瑾也笑了。
“二弟朝才一個月,連淮南寧將都得很了——下次兵部議事,我真該讓二弟先說。”
兩個人的杯子在一起,發出極清脆的一聲響。周圍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短暫的鋒。沈明珠在命婦席上和人談笑風生,蕭凜坐在案後抿了一口酒。
宴散之後,蕭懷瑾獨自往回走。走到東宮門口,他停了腳步,轉過來,忽然問了的太監一句:“我像父皇嗎。”
太監愣住了。這位殿下宮這麼多年,從沒問過任何關于陛下的事。他拎得清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只是躬著腰,小聲地:“殿下英姿——”
蕭懷瑾搖了搖頭,沒有等他回答。他推開東宮的門,走了進去。
中秋的月亮很大,掛在紫城的飛檐上,清冷冷的,把所有宮殿的廓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院子里抬頭看月亮。月落在他臉上。
十六歲的蕭懷瑾已經不笑了。不笑的時候,他的側臉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而刀和刀的主人之間,從來不需要另一個執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