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熹二十二年,春。
東宮的門從外面鎖上了。
軍帶來的鐵鏈拇指,在門上繞了三圈,鎖扣上了封條。封條上蓋著兵部與宗正府的印,朱砂鮮紅,刺得人生疼。
蕭懷瑾站在門後,聽著鐵鏈嘩啦啦地繞過門環。他沒有。軍統領在門外宣了旨,聲音隔著一道門板。他說了什麼蕭懷瑾聽得不太真切,大約是“無旨不得出”、“外不得通傳”、“違者以謀逆論”——這些話在朝堂上已經聽過一遍了,重復沒有意義。
他沒有應,也沒有跪,只是轉走回了殿。
東宮還是那個東宮。梧桐還在,草靶還在,廊下的銅鈴還在風里響。只是安靜了太多。他原來的太監、宮、侍衛,一夜之間全被換走了。新來的面孔他一個都不認識,個個低著頭,走路像影子,和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地面,聲音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東西。
只有嬤嬤還在。管事太監來領人的時候,死死抱著東宮廊下的柱子不走,說是殿下的嬤嬤,的命是殿下給的,殿下在哪兒就在哪兒。最後軍拗不過,又覺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婆子翻不出什麼浪,便留了下來。
蕭懷瑾說:“嬤嬤,你不該留下。”
嬤嬤沒有接話。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是熱的,米香很濃。蕭懷瑾看著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向嬤嬤。
“嬤嬤,我吃不下。”
嬤嬤背過去,肩膀抖了一下。假裝整理碗柜,把一只已經洗得很干凈的碗又洗了一遍。
蕭懷瑾沒有再說話。他走到書案前,攤開一本書。是《資治通鑒》,周汝最後一次來講課時落下的。當時老頭子走得急,說下回再講唐紀那一段。現在沒有下回了。他翻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紙條上周汝的字跡還在——“磨其骨者,非刀也,是石也。”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把紙條重新夾好。
他在案前坐到天黑。沒有點燈,嬤嬤端了燭臺進來,他擺了擺手讓退下。他坐在黑暗里,窗外進來一點朦朧的月,照在空的東宮正殿里。
十七年了。他在這座宮殿里住了十七年。小時候他以為這里是全天下離父皇最近的地方,後來他知道這里離父皇最遠。
消息傳到養心殿的時候,劉安正在給蕭凜研墨。
“陛下,東宮的侍都換了,軍封了門。太子殿下——”
他頓了頓。
“殿下沒有用膳。”
蕭凜手里的筆沒有停。他批完手里那本折子,放下來,又拿起另一本。批了幾行,他忽然把筆擱下來了。
“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戌時三刻了。”
“東宮,燈亮著嗎。”
劉安愣了一下。他走到殿門口,往東邊了一眼。隔著重重宮墻,什麼都看不見。但他還是站了片刻,然後回來稟報:“回陛下,遠遠看著像是沒有點燈。”
蕭凜沒有說話。他重新拿起筆,批了兩行。又放下。
“明天讓膳房做一道桂花糕送過去。不必說是朕吩咐的。”
“……是。”
劉安退出去的時候,在殿外站了很久。月落在養心殿的琉璃瓦上,一層灰白。他想,這宮里的墻太多了,多的不是磚,是人心。
頭一個月,東宮的日常供應是按舊例足額撥的。炭一斤沒,米一斤沒缺,換季的裳也照常送到了門口。蕭懷瑾開門取東西的時候,看見食盒旁邊放著一碟桂花糕。
他端著碟子,在門口站了很久。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太甜了。他放下糕,把剩下的擺回碟子里。
第二個月,供應開始減了。
倒是沒有明減,炭還是那些炭,但摻了的,點起來滿屋子煙。米還是那些米,但換了陳年的,煮出來的粥帶著一霉味。裳還是那些裳,但這次的尺寸不對,袖子短了半寸,穿在上繃繃地勒著肩。
蕭懷瑾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沉默地把裳疊好放在一邊,把炭晾在廊下曬了一天再拿來用,把陳米煮的粥喝完了。他知道這不是父皇的意思,一定是有人在了。
嬤嬤就沒有他那麼平靜。端著碗粥,喝了一口就吐了出來。“這是人吃的東西嗎!”端著碗要去門口理論,被蕭懷瑾攔住了。
“嬤嬤,”他的聲音很平,“別去。”
“殿下——”
“你去了,他們就會知道我在意。”他頓了一下,“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在意。”
嬤嬤愣愣地看著他,然後忽然哭了。不敢出聲,用袖子捂著,哭得渾發抖。蕭懷瑾手拍了拍的肩膀,作很輕。
“嬤嬤,不早了。去歇著吧。”
四月,東宮的門開了一次。
軍又來了,和上次不一樣,這次他們沒有翻箱倒柜,而是把書房里所有的東西都搬走了。書、折子、信件、抄本、策論草稿,連他練字的廢紙都沒放過。
蕭懷瑾站在廊下看著他們搬。他想問一句為什麼,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如果問了,就會得到一個更讓他心寒的答案。
書被搬走之前,他手從里面了一本出來。《資治通鑒》,周汝留下的那本。軍校尉看了他一眼,沒有制止,只說了句“殿下,得罪”,然後繼續搬。蕭懷瑾把書揣進懷里,轉回了殿。
這天傍晚,周汝來了。
他是怎麼進來的,蕭懷瑾不知道。也許是買通了門,也許是搬出了太傅的份,也許是別的什麼。總之他出現在東宮門口,手里提著一壺酒。老頭子瘦了,胡子白了一截,腰背彎得比從前厲害,一雙眼睛倒是還有神。
他站在門口,著這空的東宮,站了片刻,才邁步進來。
“殿下。”
蕭懷瑾坐在廊下,抬頭看著他,笑了一下。“太傅,我現在不是殿下了。”
“放屁。”
周汝把酒壺墩在石桌上,起擺坐在他對面,倒了兩杯酒,一杯推到他面前。
“老夫教了陛下十三年,教了殿下十年。這大梁的儲君,老夫認的是誰,就是誰。”
蕭懷瑾看著那杯酒,沒有。
“太傅,父皇到底有沒有信過我。”
周汝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他沒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他放下酒杯。
“殿下,你有沒有覺得越是長大,越覺得自己看不懂陛下?”
蕭懷瑾沒有出聲。但周汝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老夫跟陛下時間最久,”周汝說,聲音放得很緩很緩,“他這個人,從冷宮里爬出來,沒人教他什麼是好意。有人對他好,他覺得那是刀。有人對他真心,他覺得那是陷阱。越是他害怕的東西,他就越要推開。推得遠遠的,推到再也不敢靠近為止。”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飲盡。
“殿下,你問陛下信不信你。他信不信,他自己都不知道。”
蕭懷瑾低下了頭。他低著頭,看著面前那杯酒,酒面上映著東宮廊下那盞孤零零的燈。他的手在膝上攥著,攥得指節發白。
“太傅,”他的聲音很輕,“你知道我小時候,父皇送過我一件大氅嗎。”
周汝沒有說話。
“那是他唯一一次。我就覺得,父皇可能有一點點喜歡我。”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就一點點。”他掐著自己的指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後來我等了十三年。等到的是他廢了我。”
他抬起頭來,眼睛里有,沒有掉下來。
“太傅,不是我貪心要那個位置。是他連一點點都不肯給我。”
周汝放下酒杯。他站起來,走到蕭懷瑾面前,把那個他教了十年的年按進自己懷里。老頭子上全是酒氣和舊書卷的味道,布袍子磨得起了,扎在蕭懷瑾臉上。
蕭懷瑾沒有哭。他只是閉著眼睛。十七年了,除了嬤嬤,這是第一次有人抱他。
周汝走了之後,東宮又安靜下來。
嬤嬤已經睡下了。蕭懷瑾一個人坐在廊下,手里翻著那本《資治通鑒》。翻到周汝夾紙條的那一頁,他停下了。紙條上的字他看了無數遍——“磨其骨者,非刀也,是石也。”他把紙條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句。
“磨到何時。”
他把書合上,揣進懷里。月照在東宮的院子里,照在那叢已經很多年沒人修剪的梧桐上。梧桐葉沙沙地響。
遠毓秀宮的燈火通明,有人在彈琴,琴聲約飄過來。蕭懷瑾聽了片刻,認出那是《鹿鳴》——宴飲之樂。他的角了,說不清是不是笑。然後他站起來,走回殿,把門關上了。
養心殿的燈也亮著。蕭凜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折子。折子是刑部遞上來的,說東宮查抄的書信里沒有發現任何結黨營私的證據,所有策論草稿、來往信件都是正常的。沒有黨羽,沒有謀。什麼都沒有。
他看了這份折子很久。殿很靜,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輕響。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東宮的方向。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劉安在外面換了一班值夜的太監,回來的時候發現陛下還站在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