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熹二十二年,十二月初八,夜。
蕭懷瑾是被吵醒的。
他在東宮正殿里裹著舊袍子假寐。如今他已經很真正睡著了,冬之後夜里冷得刺骨,睡著了反而更難,醒來時手腳都是僵的,要很久才能恢復知覺。他聽見遠傳來一聲號角。不,這不是林軍的號角,他聽過林軍的號角,每年元旦大朝會、祭天、獻俘,那個調子他聽了十八年。這一聲又尖又長,是邊軍的號角。
他猛地坐起來。
西邊天際映著一片暗紅,忽明忽暗。那是養心殿的方向。
嬤嬤在隔壁咳嗽,聲音又急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嗆住了。蕭懷瑾沒有點燈。他黑走到門口,把耳朵在門板上。外面的鐵鏈還在,被風吹得偶爾撞一下門環,發出沉悶的響。有人在遠喊,聲音被風撕碎片,聽不清喊的是什麼。有人在往西跑,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由近及遠,很快消失在風里。
門口本該有兩個守衛。他仔細聽了片刻,并沒有任何靜。守衛不見了。不知道是被調走了,還是跑了。
沒有一個人來告訴他,養心殿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那火,那號角,那種不對勁的安靜底下著的混,都在告訴他,是宮變!
他回頭看了一眼東宮。
東宮的正殿黑漆漆的,廊下的燈籠早就滅了,沒人來換蠟燭。柱子上刻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那是時周汝給他量高時用小刀刻的,從四歲到十七歲,每一道旁邊都標了年份。最高的那一道停在“建熹二十一年秋”,已經快夠著他的眉了。墻上有一道劍痕,是他十二歲那年練劍時失手劈的,嬤嬤嚇壞了,他卻高興了一整天,因為那一劍的力道連太傅都說“有陛下當年的影子”。
梧桐樹底下埋著一只木匣子。他七歲那年埋的,里面裝著他寫的第一篇策論——其實是抄的,把《資治通鑒》里一段話改了幾個字,周汝看破不說破,只在後面批了四個字:“有本無源。”他不懂什麼意思,但還是把策論藏在木匣子里埋了,想著等父皇夸他那一天再挖出來給父皇看。後來他忘了挖,木匣子就一直在梧桐樹底下埋著。
書房的案上還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資治通鑒》,是周汝最後一次來講課時落下的。攤開的那一頁正好是唐紀,講到太宗廢太子承乾。周汝那天講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合上書說了句“老臣該死”。蕭懷瑾當時沒明白,後來想起那一頁的容,才明白太傅為什麼說不下去。
床頭的柜子里,一只碗扣在一件褪的大氅旁邊。那是他十五歲那年冬天擱在養心殿門口的姜湯碗,不知什麼時候被送回來了。大氅是四歲那年父皇蓋在他上的,五爪金龍的繡線磨斷了好幾,袖口的鑲邊也了線。他把它疊得整整齊齊,在枕頭底下。
十八年了。他在這座宮殿里住了十八年。
他忽然想,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看見東宮了。
蕭懷瑾轉走到正門口,抬頭看了看門上那門閂。門閂是鐵樺木的,那年東宮翻修,周汝特意讓人換的,說鐵樺木,一般的刀砍不斷,做門閂是屈才,該拿去造兵。蕭懷瑾當時還笑,說太傅,東宮用得著這個嗎。周汝沒有笑,只說了一句:“殿下,也許用得著呢。”
蕭懷瑾手抓住門閂的兩端,往上抬。門閂卡在鐵扣里,銹住了。這扇門封了大半年,鐵扣和木頭銹在一起,紋不。他咬了咬牙,用力往上一掀,手掌心被木刺扎進去,一陣刺痛,門閂應聲扣。鐵樺木手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握在手里像握著一截冰。他掂了掂,手剛好。然後他往後門走。
正門被封死了,鐵鏈繞了三圈,鎖扣上著封條。但東宮有一扇後門,是運恭桶的,門做得窄,只容一人側通過,連著一條小巷子,直通膳房後廚。封東宮的時候軍大約嫌它小,連封條都沒。哦,也可能過,但被風吹掉了。他側出去的時候,肩膀卡在門框上,舊袍子被扯開了一道口子,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肩胛。
冷。
赤著腳踩在雪地上。雪很深,沒過了腳踝。腳底磨破的舊傷裂開了,滲進雪里,很快被新的雪蓋住。他已經很多天沒正經吃過東西,跑了幾步就得口發疼,肋骨一一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鈍刀割。
甬道很長。從東宮到養心殿,要穿過三道宮門——先過崇文門,再過日門,最後是養心殿前的漢白玉廣場。每條甬道他都走過無數遍。小時候是跑著去的,從嬤嬤手里掙出來,一路跑過崇文門、日門,跑到養心殿門口,踮著腳著門檻往里,想見父皇。後來是走著去的,請安、回話、謝恩,低著頭,走在甬道正中間,目不斜視,怕被趕回來。
再後來他被廢了,就再也沒有走過這條甬道。
雪地很,他中途摔了一次,膝蓋磕在石板上,震得他半天不上氣,眼前發黑,趴在雪里好幾息才爬起來。他把門閂換到左手,右手撐著地站起來,赤著的腳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踩在雪地上像是踩在棉花里。膝蓋上磕破的地方滲出來,順著小往下淌,他也不覺得疼。
跑過崇文門的時候,他看見門底下躺著兩個軍,上沒有傷,大約是中了蒙汗藥,口還在起伏。跑過日門的時候,門里空無一人,地上扔著幾把刀。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刀,沒有停下來撿。他不會使刀。他只會使弓,做了十八年太子,練得最的是禮制和策論。他手里只有這門閂。鐵樺木被他的手掌捂熱了一點,表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養心殿的廓越來越近。火映在琉璃瓦上,把瓦片上落的雪照了橘紅。殿門大敞著,火把從里面涌出來,把殿前的漢白玉臺階照得一片猩紅。他聽見兵刃撞擊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夾雜著沉悶的悶響——是砸在地上的聲音。他聽見一個低沉的、悉的聲音說了一句什麼,太遠了,聽不真切。
他攥手里的門閂。
沖進殿門的那一刻,他看見蕭凜單膝跪在殿中央,邊倒著幾個私兵,從他左肋的傷口往下淌。他面前還有黑的一片甲士,層層疊疊的刀尖在火里泛著冷。他看見蕭煜站在私兵最前面,甲胄上的還沒干。沈明珠站在蕭煜後,猩紅的鬥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然後他看見了蕭凜的眼睛。
那是一雙他看了十八年的眼睛。從記事起就在看。十八年來,這雙眼睛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現在這雙眼睛正看著他,看著他赤著腳站在殿門口,舉著一門閂,瘦得不人形,渾是和雪。
蕭懷瑾忽然想笑。
他追了十八年,終于等到了這個眼神。
“父皇——走——”
蕭懷瑾沒有回頭。他把門閂橫在前,面對三百甲士,全的重量都在那一雙凍爛了的赤腳上。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勇敢。他只知道後的人是自己的父皇,是自己拼盡一生想要去追逐的。
蕭煜說了什麼,他沒聽清。他只聽見“廢了你”“關了你”“問都沒問過”幾個碎片,拼起來的意思他早就知道了。他當然知道。他知道父皇不喜歡他,知道父皇疑他防他,知道所有表面上的在意可能只是他自己一廂愿的幻想。但這并不影響他的選擇。
第一刀砍下來的時候,他用門閂擋了一下。鐵樺木震得虎口發麻,刀被彈開了,震得他退了半步,肩膀撞在門框上。第二刀砍在他肩上,門閂差點手,他咬著牙換到左手,反手一砸在那個私兵臉上,力氣不夠,那人晃了晃沒倒。第三刀砍在他背上,他單膝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時候,看見蕭凜的臉。那張臉上有水痕。他想抬手去一下,但手不聽使喚了,門閂從手指間落,鐵樺木在泊里滾了兩圈,停在蕭凜腳邊。
他倒下去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懷瑾”。
他想,原來你是會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