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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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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熹二十二年,臘月十五。

太子頭七。

養心殿的門關了七天,奏折在案上堆了山。劉安每天端著藥和粥進去,原封不地再端出來。里面沒有任何聲響,甚至連走的聲音都聽不見。

蕭凜坐在那張寬大的龍床上。床榻深,蕭懷瑾的尸躺了三天,他才讓人把尸移回東宮正殿殮。

第七天夜里,蕭凜終于開口說了頭一句話。

“劉安。”

劉安幾乎是撲進去的,膝蓋撞在門檻上也不覺得疼。“奴才在。”

蕭凜坐在案後,面前攤著空白的圣旨。筆擱在旁邊,墨已經干了。他瘦了一圈,顴骨像刀鋒一樣凸出來,眼窩深陷下去,那雙一向冷得像寒潭的眼睛空得嚇人。

“擬旨——”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找詞。

“太子蕭懷瑾,孝懿皇後沈氏所出。天資聰穎,仁孝寬厚。朕之嫡長,朕之——”

他沒有往下寫,筆尖頓在絹帛上,洇開一團墨。重寫。第二張,又寫壞了。第三張,他直接放下筆。

“剩下的朕口述,你寫。”

寫到謚號那里,他又停住了。

“太子謚號——”

劉安小心地抬頭。

蕭凜沒有看他的眼,只著窗邊,那里掛著一把太子的小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他翻出來的,擱在窗欞上。弓弦松了,弓背上有一道很淺的牙印,是蕭懷瑾小時候長牙那陣子,趁嬤嬤不注意咬的。牛角弓韌,他咬不,只留了個印子。蕭凜出拇指,在那個牙印上挲了一下,指腹糙,牙印淺得幾乎不出來。

“懷瑾握瑜。謚曰懷。”

他聲音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劉安把“懷”字寫上去的時候,手在發抖。他不敢讓陛下看見自己哭了,低垂著眼皮,繼續寫。

“一應葬儀,按天子禮。”

劉安的筆頓住了。他張了張,想說這不合祖制。但他抬起頭看見蕭凜的眼睛,把話咽了回去。

臘月二十,太子出殯。天下縞素。蕭凜沒有去。按禮制皇帝不送太子,但他站在養心殿門口,著東宮的方向,站了一整天。劉安給他披了三件大氅,他都了,說不用。他頭上開始有白發了,雪落在白發上,分不清是雪還是發。

建熹二十三年,春。

貴妃沈明珠被死那天,蕭凜去了現場。按規矩皇帝不觀刑,但他去了。沈明珠被押上來的時候,被綁在刑架上也還是面的。頭發一,臉上甚至帶著那種讓蕭凜看了二十年的端莊笑容。看見蕭凜站在刑臺下面,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

“陛下今日親自來送臣妾,臣妾真是寵若驚。”

蕭凜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就是這個人在他枕邊盤了二十年,在他安神湯里下了兩年慢毒,構陷他的太子,養了私兵,了宮,讓他最的兒子死在他懷里。而他居然現在才看清

“臣妾有一事不明,”

沈明珠的角彎了彎。

“陛下廢太子的那天,臣妾就在殿外聽著。那孩子跪在那兒求您徹查,您說——軍是朕的軍,搜的是朕的東宮,你讓朕去查軍,是不是有朝一日,你要朕查朕自己?這話真是字字誅心。臣妾在殿外聽著,都替那孩子心冷。”

蕭凜的瞳孔了一下。

“陛下,”

沈明珠往前湊了湊,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您今天殺我,不是因為臣妾壞。是因為您想讓您的良心好過一點。臣妾是外人,外人捅刀子,您可以把怨恨都堆在外人頭上。可是把那孩子到那步田地的,是臣妾嗎?是誰廢了他?是誰不查?是誰連他的名字都不肯?”

笑起來,聲音很輕很輕,像一條蛇從枯葉上過。

“是您啊,陛下。”

後的侍衛齊刷刷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蕭凜轉走了,走進雪地里,走進甬道的影里。

沈明珠在後喊了一句。

“臣妾并沒有贏。”

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

“只是臣妾和您,都輸了。”

蕭凜沒有回頭。

當晚,二皇子蕭煜被賜了一杯鴆酒。蕭煜臨死前說想見父皇最後一面,劉安來傳話,蕭凜坐在養心殿的臺階上抱著那門閂,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朕去見他,朕的太子會不高興。”

建熹二十四年,夏。

北境韃靼犯邊。

軍報送到的時候蕭凜正在喝藥。他的病從二十二年的冬天拖到現在,太醫院換了不知多方子,太醫院正跪在地上磕頭說臣無能。蕭凜說不是你無能,是朕不想好。

他放下軍報,站起來提起天子劍。劉安嚇了一跳,直接跪下去抱住了他的,說北境千里之遙,駕親征萬萬不可。蕭凜低頭看著這個伺候了自己大半輩子的老太監,看了很久,直到他松了手。

駕親征,聽著像是豪氣干雲的詞。但對蕭凜來說,那不是豪氣,是他不想坐在養心殿里了。養心殿到都是太子留下的痕跡,那扇被撞過的殿門,那張他抱著尸坐了三天的龍床。住在里面,他怕自己瘋掉。

大軍出京那天,他路過東宮,輦。東宮的門在太子出殯之後第二天就修好了。門閂裝回去了,鐵鏈撤走了,院子里的梧桐了新葉,廊下的燈籠換上了新的。一切恢復原樣,和他還沒被廢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里面沒有人。

蕭凜在關著的東宮門前站了片刻。然後他說:“把門打開。”

劉安推開門,他一個人走進去。

東宮殿被打掃過,但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些他想找的東西。枯萎的芍藥,那朵他親手折下來遞給四歲兒子的牡丹,被夾在一本《論語》里,花瓣干了,一就碎。蕭凜把書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很久。他又走到床頭,打開柜子——里面一只空碗扣在一件褪了的五爪金龍大氅上。他彎腰把大氅拿起來,揣進懷里,帶走了。

一路上他沒有說一句話。馬車的顛簸讓他的咳嗽加重了,劉安在外頭聽見里面咳得撕心裂肺,想進去伺候,被他揮退了。他在車里抱著那件大氅,抱了很久,然後把頭埋進去。大氅上已經沒有了任何屬于那個孩子的味道,只有陳年的布料和曬過的干燥。但他還是把臉埋在里面,像一只把頭埋進沙子的老

北境的戰事打了三個月。韃靼破了關,邊軍潰散,蕭凜帶著剩下的親兵守了整整七天。城下韃靼的騎兵像水一樣涌來。他披甲親自上了城樓,從頭到尾沒有退過一步。

大軍勝利凱旋。

他在回京的路上,終于站不住了。劉安扶著他上馬車,他的像一片枯葉一樣輕。太醫院正跪在馬車里給他把脈,把完之後面如土。蕭凜看了一眼他的臉,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收回來,自己系好了袖口的帶子。

“還有多久。”

太醫院正磕頭:“陛下若肯靜養——”

“朕問你還有多久。”

太醫院正沒有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馬車在道上顛簸。蕭凜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四歲那個孩子仰著臉問他嬤嬤父皇是不是不喜歡瑾兒,想起十歲的蕭懷瑾坐在東宮臺階上問太傅父皇是不是真的不喜歡我,想起十五歲的蕭懷瑾站在雪地里等了半個時辰,帶回來一碗他一口沒喝的姜湯。又想起十八歲的蕭懷瑾赤著腳沖進養心殿,替他擋了三刀。他最後在想,這個孩子用十八年的時間猜同一個問題的答案。臨死前還在猜,還在說父皇你看,兒臣很乖。到死都在猜。

回京之後他開始安排後事。朝臣們不敢多言,都以為陛下每況愈下,總該立太子。有人小心翼翼地提了立太子的諫言,蕭凜當場把折子砸了回去。他聲音冷得像結了冰,說朕的太子只有一個人。他已經死了。朕不會立第二個。

群臣散後蕭凜一個人坐在太和殿的龍椅上。夕從殿門照進來,把他和龍椅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殿門口。

“劉安。”

“奴才在。”

“朕這輩子,只做錯過一件事。”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穩,像在說別人的事。然後他站起來,慢慢往養心殿走。

那一天夜里,他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之前,讓劉安把那件褪的大氅蓋在自己上。那的門閂靠在床沿,一手就能到。

風從沒關嚴的窗里灌進來,燭火晃了幾下,滅了。殿暗下去,他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了鳥

嘰嘰喳喳的,像是來自花園的方向。他睜開眼,看見明黃的帳頂。是養心殿的帳頂。他盯著那團模糊的黃看了很久,久到視線發,才緩緩轉眼珠。

養心殿。這是他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每一梁柱他都認得。可不對——正梁上那道劍痕不見了。那是他登基第十一年遇刺時親手劈上去的,他故意留著不補,提醒自己這宮里沒有一是安全的。現在那道劍痕沒了。

他猛地坐起,掀開錦被。雙手沒有老繭,沒有舊傷。

殿外伺候的太監聽見靜,急忙進來。不是劉安,是年輕時的另一個太監,蕭凜看著眼,一時想不起名字。

“陛下醒了?奴才伺候陛下更——”

“現在是什麼年份?”

太監愣了愣:“回陛下,建熹八年。”

建熹八年。蕭凜的瞳孔猛地收。這一年,北境大旱,朝中為賑災銀子吵了整整三個月。這一年,貴妃沈明珠還沒有在他的安神湯里做手腳。這一年,太子蕭懷瑾剛滿四歲。

四歲。那個孩子走路還不太穩,說話氣,會遠遠地躲在柱子後面看他。四歲的蕭懷瑾還沒開始讀書習武,還沒學會頂撞他,還沒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冷言冷語傷心。

還沒死。

蕭凜攥了錦被,指節發白,結上下滾了一下。

“……太子呢。”

太監一愣。滿宮的人都知道,陛下不喜歡太子。陛下從不主問起太子。

“太子殿下這個時辰……應是在花園里玩。”太監小心翼翼地回話,“可要奴才去傳?”

蕭凜沒有說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太監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兩開始發

“……更。”蕭凜終于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朕去走走。”

太監趕應了,轉去拿袍子。

蕭凜站起來,踩在冰涼的金磚上。窗外正好,花園的方向傳來鳥鳴。他攥了攥自己的手,攥得骨節咯咯響。然後他松開手,一步一步往殿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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