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蒙第三天,蕭懷瑾已經開始在紙上畫字了。
說是字,其實更像畫。他把“人”字的兩筆寫得一高一低,收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捺腳拖出去老長,看起來像一條蜈蚣趴在紙上。嬤嬤在旁邊看著不敢笑,倒是他自己歪著頭端詳了好一會兒,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蘸了一筆墨,繼續畫下一個。
蕭凜坐在旁邊批折子。他把案從養心殿搬到了書房的東次間,理由是“就近查看太子功課”。劉安躬著腰傳話的時候,翰林院那幫等著陛下召對的老臣全都愣在原地——太子開蒙,和陛下批折子,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不搭。但沒有一個人敢說。
蕭懷瑾畫完了“人”,又畫“大”,畫完了“大”,又畫“天”。他畫“天”的時候把上面那一橫寫短了,寫了一火柴。蕭凜從折子里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片刻之後,他把筆放下,起走到矮幾邊,彎下腰,右手從後面繞過去,握住了小團子攥筆的那只手。
“這一橫,要平。”
他的手很大,把那只小手整個包住了。蕭懷瑾被握住的瞬間整個人僵了一下。父皇的手指是熱的,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握著他的手背的時候像一塊溫熱的玉。
蕭凜帶著他的手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寫了個“天”字。橫,平了。橫,也平了。撇出去的時候手腕轉得慢了半拍,捺收得干凈利落。
“這‘天’。”
蕭懷瑾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忽然仰起頭。
“父皇,天上面是什麼?”
蕭凜頓了一下。
“……天上面還是天。”
小團子眨了眨眼,大概沒聽懂,但也沒有再追問。他把筆從右手換到左手——剛才右手畫了好幾個字有點酸——然後重新蘸墨,照著父皇帶著他寫的那一筆,自己寫了一個“天”。還是歪的,但比剛才那個火柴好了一點。
“尚可。”
蕭懷瑾的筆頓住了。他抬起頭來看著蕭凜,眼睛里有,是那種被了很久很久、終于被放出來的。蕭凜看見了那個眼神,心里像是被人用鈍刀割了一下。前世這個孩子在養心殿外面背完了整本《千字文》,他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說了這兩個字。那時候他以為這兩個字是帝王對儲君的克制,不想讓他得意,不想讓他松懈。現在他知道,那兩個字什麼都不是,就是冷。
他蹲下來,把手放在蕭懷瑾的頭頂上。發揪揪還是歪的,這幾天嬤嬤大約是越張越扎不好,左邊的揪揪總比右邊高半寸。他出手,把左邊那揪揪輕輕按了按,沒有按下去,歪的還在歪著。
“……不尚可。寫得比朕小時候好。”
蕭懷瑾眨了眨眼,下一秒,他笑了,出兩顆虎牙,眼睛彎兩條月牙。
“不過——你左手寫字,誰教你的。”
小團子低頭看了看自己拿筆的左手,又抬頭看了看父皇,表很無辜。
“沒人教。”
蕭凜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把筆從小團子的左手出來,放回他的右手。小團子右手握住筆,等他直起移開視線,又把筆換到了左手。蕭凜余瞥見了,沒有說破。他走回案邊繼續批折子。
這天傍晚,孔武來了。
孔武是蕭凜登基後提拔的第一批侍衛,沉默寡言,忠心耿耿,如今在軍做左衛指揮使。他進來的時候劉安正在給蕭凜換茶,看見他臉上的表,劉安的手頓了一下,把茶盞悄悄推到案角,退到屏風後面去了。
“陛下。”
孔武行禮之後開門見山,“東宮的侍衛班底臣已經過一遍了。”
蕭凜沒有抬頭。
“說。”
“東宮前門守衛四人,後門兩人,巡邏六人。名單上的人都是軍撥過去的,按說沒什麼問題。”
孔武頓了一下。
“但前門有個趙保的,原先是沈家舉薦進來的。臣查了他的履歷,建熹三年軍,建熹六年調東宮。來歷干凈,但沈家舉薦這條線在兵部的存檔里被抹過一筆。”
“故意的還是真了。”
“兵部那年的司務是沈伯庸的門生。”
沈伯庸。當朝丞相,沈明珠的父親。蕭凜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前世沈家在宮變之前把東宮滲了篩子,龍袍能放進東宮書房,巫蠱人偶能藏進耳房,每一步都需要應。他前世不知道這些應是什麼時候埋下的,原來竟是從一開始就有。
“繼續查。不要驚任何人。”
“臣明白。”
孔武頓了頓,“陛下,東宮那邊要不要臣暗中加幾個人——”
“不必。”
蕭凜打斷他。
“現在加人,沈伯庸會知道朕在查。讓他以為朕什麼都不知道。”
孔武點了點頭,正要退下,又被住。
“東宮後門那條巷子,”蕭凜說,“找人把路面重新鋪一遍,碎磚都換了。不要聲張。”
孔武微微皺眉,不太明白。這似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跟了這個人十幾年,知道有些話說出來是圣意,不說出來也是。他應了一聲,退了出去。走到殿外,夜風灌進領口,他了脖子,忽然反應過來——後門那條巷子是才四歲的小孩走路必經的舊路。那些路陛下小時候在冷宮走過,知道絆倒一個孩子需要多大一塊磚。
孔武走了之後,劉安從屏風後面出來。他把涼掉的茶換了杯熱的,擱在蕭凜手邊。蕭凜沒有喝。他看著案頭堆得山高的折子,忽然開口。
“劉安。”
“奴才在。”
“以後折子不用陪朕批到半夜。你年紀大了,熬不住。”
劉安張了張。他在宮里快五十年,從來沒有皇帝跟他說過這種話。他使勁低著頭,眼皮垂得更低了。
“奴才不礙事。陛下不歇,奴才不敢歇。”
蕭凜沒有再接話。他把折子翻開,批了幾行,又合上了。劉安躬著腰退出去,快到門口的時候,又被住了。
“讓東宮的人今晚多給太子蓋一層被子。他踢被子踢得厲害,嬤嬤一個人盯不住。”
“是。”
劉安退出去,走到廊下,在夜風里站了一會兒。拂塵搭在胳膊上,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他著東宮的方向,那盞燈還亮著。
這天下半夜,蕭懷瑾從夢里醒過來。夢的容他記不太清了,只知道是噩夢,好像有人把父皇搶走了,他追不上。他睜開眼,看見床邊的矮案上那朵海棠已經不新鮮了,花瓣的邊沿有點卷,從變了紫。他看了一會兒,翻了個。
“嬤嬤。”
嬤嬤從外間披著裳進來:“殿下怎麼了?”
“父皇今天夸我了。”
嬤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蹲在床邊,把被角又掖了掖。
“嬤嬤聽到了。殿下寫得比陛下小時候還好——這可不是誰都能得到的夸獎。”
蕭懷瑾沒有說話。他往被子里了,只出一雙眼睛。過了一會兒,悶悶的聲音從被子里傳出來。
“嬤嬤,我明天還要寫。寫好多好多字。這樣父皇就會再夸我了。”
嬤嬤手拍了拍被子底下那個小小的軀,拍了好幾下才停下。
第二天早飯後,蕭懷瑾趴在矮幾上練字。他把“天”字寫了一排,有的橫平豎直,有的一高一低。寫到第六個的時候,他忽然放下筆,爬到矮幾另一頭去拿了一張新紙。然後從筆筒里了一支沒用過的小號筆,蘸了墨,在新紙上畫了一個很大很大的人。
畫里的人很高,寬袍大袖,頭上頂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線條歪歪扭扭的,但大概能看出來是個戴冠的人。他在旁邊又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人,站在大人旁邊,只到大人的那麼高。他畫完了,端詳了一番,覺得了什麼,又拿起筆在大人的角上畫了一道短短的弧線。然後把紙舉起來鄭重地塞進嬤嬤手里。
“嬤嬤。這個送給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