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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4章 影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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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熹八年,四月初九。

蕭懷瑾的“天”字已經寫得有模有樣了。

他自己不覺得,寫一個扔一個,寫完一排就推給父皇看。蕭凜批折子的間隙接過來,掃一眼,說“再寫”。蕭懷瑾就再寫。寫到第十幾個的時候,蕭凜放下筆,把他抱到膝上,握著他的手又寫了一回。這回蕭懷瑾沒有僵——他習慣了父皇手上的溫度,甚至在落筆的時候搶了一下手腕,把那一撇帶得比父皇想要的更長。

“……太長了。”

“長一點好看。”

蕭懷瑾仰起頭,後腦勺頂著父皇的口。

蕭凜沒有反駁。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袖子里。

這天下午書房里多了一個人。孔武站在屏風外面,手里攥著一份名冊,已經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劉安給他使了三次眼讓他再等等,他都當沒看見。直到蕭懷瑾被嬤嬤牽去用點心,他才進殿

“陛下,趙保的底細,臣查全了。”

蕭凜從折子里抬起頭。

“趙保,建熹三年由沈伯庸舉薦軍,建熹六年調東宮任前門侍衛長。履歷上寫的是河間府人,但臣派人去了河間府——”孔武的聲音低了一寸,“趙保不是河間人。他是沈家當年從遼東帶回來的孤兒,被沈伯庸的管家養大,沈家給他改了籍貫。軍之前,他在丞相府當過三年護院。”

“繼續說。”

“東宮現有侍衛十二人,前門四個,後門兩個,巡邏六個。十二個人里,三個是沈家舊部——趙保、巡邏隊的孫、後門的錢七。其他人暫時沒查出問題。”孔武停了一下,“還有一件事。太子殿下剛出生時,東宮配過兩個娘。一個就是現在還在的那位嬤嬤。另外一個在建熹四年臘月請辭回鄉了。臣翻舊檔,發現請辭的折子被過三天——折子的人是當年務府的管事,姓沈。”

蕭凜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建熹四年。蕭懷瑾才一歲。沈家的手就已經進了東宮。

還在不在。”

“臣派人去找了。當年回的是徐州老家,但人到了徐州之後就再沒有消息。鄰居說沒見過。”孔武說,“可能已經沒了。”

殿安靜了片刻。蕭凜把茶盞端起來,沒有喝,又放下。

“趙保先留著。孫和錢七也先留著。把他們當風箏放,看看線那頭還牽著誰。”

“臣明白。不過——陛下,”孔武往前走了半步,“東宮現在沒有咱們自己的人,要不要臣從軍暗調兩個人進去,扮灑掃的雜役,不打眼。”

蕭凜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案頭那張蕭懷瑾畫的“大人和小人”——戴冠的大人角那道歪歪扭扭的弧線,墨已經干了,紙有些皺。

“從前撥人,不進東宮。在墻外值守,每天換一班。只盯一件事——凡是和毓秀宮、丞相府有往來的人,記下名字、時辰、說了什麼。”

“……不進東宮。”

孔武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然後忽然聽懂了。不進東宮,是對東宮本沒有信任之前最穩妥的安排。他說了一句“臣馬上去辦”,正要告退,蕭凜又開了口。

“還有一件事。”

孔武站住。

“周汝現在在做什麼。”

孔武一愣。周汝——先帝年間的探花,教過陛下十三年,是帝師。但陛下登基之後只給周汝掛了個翰林院閑職,逢年過節賞點東西,不怎麼見。他想了想才說:“周大人這兩年賦閑在家,編書。”

“明日傳旨,讓他宮。朕要給太子選太傅。”

蕭凜頓了一下,“不要聲張。讓劉安親自去。”

孔武微微皺眉。選太傅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讓劉安親自去——那是僅次于圣旨親臨的禮遇。他不知道陛下為什麼忽然對一個賦閑多年的老翰林這麼上心,但他知道不該問的別問。他應了一聲,躬退出去。

四月初十,周汝宮。

老家伙比實際年紀顯老,頭發全白了,腳倒還利索。他進了養心殿,看見案後面坐著的蕭凜正要下跪,蕭凜先開了口。

“太傅不必跪。”

周汝愣了一下。“太傅”這個稱呼,從蕭凜登基之後就再沒當面用過。他直起來仔細看了看這個自己教了十三年的學生,覺得他哪里變了。臉還是那張冷臉,眉眼還是那雙眉眼,但看人的時候——那種冷底下著什麼,說不太清楚。

蕭凜沒有寒暄,直接說了正題。

“太子今年四歲,正在開蒙。朕要你來做太子太傅。俸祿加倍,賜住東宮偏院,隨時出上書房。”

周汝沉默了好一陣。他賦閑這些年,朝堂上的風向他不是不知道——沈家勢大,貴妃得寵,太子不得圣心。現在陛下忽然把他回來,要給太子當太傅,這背後的事恐怕不止是教書。但他教了這個人十三年,知道一件事:蕭凜做事,從不只為一個目的。

“老臣鬥膽問一句,”周汝開口,“陛下為何選老臣。”

蕭凜看著他。前世周汝教了蕭懷瑾十三年,從四歲教到出事之前的最後一個月。宮變之前周汝被沈家羅織罪名下獄,死在刑部大牢里。沒有人替他收尸。蕭凜是在蕭懷瑾的頭七之後才想起去問太傅的下落,問的時候人已經爛在牢里了。他欠這個老頭一條命。

“你教過朕。朕信你。”

周汝低下頭,把袖口整了整。這大概是蕭凜登基之後他聽過最直白的一句話。他沒有再問,只說了句“老臣遵旨”,然後退出去。走出殿門的時候,他看見廊下站著的劉安,兩個老頭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但他們都從對方眼睛里讀到了同一個意思:這宮里要變天了。

四月十二,蕭懷瑾正式拜師。

拜師禮在書房的東次間,比祖制從簡,但該有的都有。蕭懷瑾穿了件新做的杏黃袍——嬤嬤熬了兩個晚上把那截長出來的袖子改好了——跪在團上給周汝磕頭,磕完頭氣地了聲“太傅”。

周汝看著這個四歲的孩子,心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蕭凜,蕭凜站在門口,臉上沒什麼表。但周汝注意到他袖口出來的那張紙——紙邊已經磨了,上面約能看見一個大大小小的人。他扶起了蕭懷瑾。

蕭懷瑾仰起頭看著這個白胡子老頭,覺得他和父皇不一樣——父皇是冷的,像冬天早晨窗子外面那風,但你知道他在。這個白胡子老頭是暖的,像嬤嬤煮的紅棗粥。

拜師禮結束之後,蕭懷瑾被嬤嬤牽回去用午膳。蕭凜把周汝留了下來。

“太傅。太子的功課,每天由太傅親自送到養心殿。每一篇朕都要看。”

周汝應了。然後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問了一句。

“陛下對太子的功課,是有要求,還是只想看看?”

“都要看。”

蕭凜說。然後他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他寫字慣用左手。別改,慢慢來。”

周汝愣了一下。他教了蕭凜十三年,蕭凜從來只講結果、不講過程。眼前這個人居然在跟他討論一個四歲孩子哪只手比較靈活。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但他走出殿門的時候,腳步輕了幾分。

這天下半夜,蕭懷瑾寫完最後一張字,趴在矮幾上睡著了。嬤嬤把他抱到榻上,他迷迷糊糊翻了個,把手里的筆塞進枕頭底下。次日一早,他爬下床趿著鞋走到窗邊,窗沿上放著他的那把牛角弓。弓背上有個淡淡的牙印。他拿起弓來那個印跡,然後回頭笑了一下。

“嬤嬤。以後父皇會天天看我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猶豫,像在說一個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答案。

這天下午,養心殿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戶部尚書孫敬堂求見,說是有要事。蕭凜讓他進來。孫敬堂是兩朝老臣,管戶部十幾年,從不結黨,話也不多。蕭凜對他沒什麼惡,但也從不親近。孫敬堂進來之後行完禮,從袖子里取出一本賬冊。

“陛下,戶部今年的春稅賬目已經核完了。不過有一筆支出,臣看了三遍總覺得不太對。今年三月,兵部從戶部支了一筆銀子,數目不大,五萬兩,名目是京營軍械修繕。臣多了個心,派人去京營問了問——京營說最近沒有修繕軍械,那筆銀子也沒有到他們賬上。”

蕭凜坐直了。五萬兩,說多不多,說也不。但軍餉造假,是砍頭的事。兵部敢這麼干,背後一定有更大的人撐著。他問孫敬堂銀子去了哪。孫敬堂說匯到了河間府一個商號,恒泰號,戶主姓沈。

沈。蕭凜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這件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只有臣和戶部侍郎張謙。張謙是臣一手提拔的,信得過。”

“不要說出去。兵部那邊朕會查。”

孫敬堂應了,把賬冊留在案上,退了出去。蕭凜翻開賬冊,看著那行“京營軍械修繕-五萬兩”,又合上。他想起來了。前世建熹八年他查過兵部,但那時候貴妃宮不久正值盛寵,他看在沈家的面子上只把賬目打回去讓重做,沒有深挖。後來這五萬兩變,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養私兵要花銀子。蕭煜十四歲就養了三百私兵。

他把賬冊鎖進案最下面的屜里。那個屜除了他沒有人能打開。里面還有一份孔武送來的名單、一封周汝恢復教職的覆旨草稿、以及那張被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畫——畫角沾了一點點墨,是蕭懷瑾畫完之後又在旁邊添了一朵小花時蹭上去的。蕭凜沒有。他把屜鎖好,開始批下一本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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