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的枇杷了。
往年這時候，枇杷由司苑監統一采摘，按份例分送各宮。東宮每年也能分到一小筐，不多，十幾顆，嬤嬤總是挑最大最黃的留給蕭懷瑾，自己一顆不吃。今年蕭懷瑾沒有等司苑監送——他拉著嬤嬤直接去了花園。
枇杷樹在後園西角，靠著一道舊墻，是孝懿皇後在世時親手栽的。樹不高，枝椏低垂，的果子黃澄澄地掛在葉間，被太一曬，遠遠就能聞到甜香。蕭懷瑾站在樹底下仰頭看了半天，然後擼起袖子就去抱樹干。嬤嬤嚇得一把拽住他。
“殿下使不得！這樹老高了，摔下來可了不得！”
“好嬤嬤，我就摘一顆——就一顆。”
蕭懷瑾雙手合十舉過頭頂，眼睛亮晶晶的，角往下撇著裝可憐。嬤嬤虎著臉不松手，他就踮起腳夠最低的那枝椏，手指剛剛到一顆枇杷，腳尖一差點摔個屁墩。最終他也沒爬上樹，因為嬤嬤說了一句——“殿下再鬧，嬤嬤就告訴陛下去”。
他立刻從樹干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樹皮屑，規規矩矩站好，仿佛剛才那個往樹上爬的人不是他。但最終他還是弄到了一顆枇杷——不是他摘的，是路過的劉安路過，看見太子殿下站在枇杷樹下仰著脖子蹦跶，停下來看了一眼。片刻之後，劉安從樹上挑了一顆最黃的，彎著腰雙手遞過去。
蕭懷瑾捧著那顆枇杷回了東宮。嬤嬤給他洗了手了臉，讓他坐在廊下吃。他把枇杷剝開一個小口，低頭聞了聞，又合上了。
“嬤嬤，這個也給父皇一半。”
嬤嬤正在給他拍擺上的灰，手停了一下。
“殿下自己吃吧，陛下什麼都有。”
“可是這個是最大的一顆。”
蕭懷瑾把枇杷托在掌心里，舉到嬤嬤面前，“你看，這麼大。”
嬤嬤看著那顆枇杷。樹是孝懿皇後栽的，枇杷是劉安幫忙摘下來的。這顆果子兜兜轉轉到了這個四歲孩子手里，他要分一半給那個他了四年都沒有回頭看過他一眼的父皇。把蕭懷瑾抱起來，坐在廊下的石階上，替他整了整歪掉的小揪揪，沒再說什麼掃興的話。
傍晚蕭懷瑾捧著半顆枇杷跑去養心殿。枇杷已經被嬤嬤切兩半，一半他吃了，另一半用碟子托著，上面蓋了一片梧桐葉子遮灰。他跑過甬道跑進殿門的時候，劉安正在殿門口當值，看見一團杏黃的小影嗖地竄過來，趕側讓開，連通報都沒來得及。蕭懷瑾雙手把碟子舉過頭頂，踮著腳放在案邊上，枇杷已經有些傷了，皮上凹了一小塊，水滲出來沾在碟子底上。他仰著臉。
“父皇，枇杷，最大的。”
蕭凜看著那半顆枇杷。他放下筆，拿起碟子。沒有說“朕不吃甜的”，也沒有說“以後不必送這些”。他把枇杷拿起來看了一會兒，然後咬了一口。
“嗯。很甜。”
蕭懷瑾站在那里像是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獎賞，笑得出兩顆虎牙，然後轉跑了，跑出去兩步又折回來，趴在門檻上探進半個腦袋。
“父皇明天還吃嗎？還有好多好多枇杷在樹上——兒臣明天再給父皇摘！”
不等蕭凜回答，他已經蹬蹬蹬跑遠了。腳步聲越來越遠，和遠花園里約的蟬鳴混在一起。
這天夜里，劉安在殿外值夜。他聽見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響。他探頭看了一眼，看見陛下坐在案前，面前放著半顆吃了一半的枇杷。他沒有，只是看著那半顆枇杷，看了很久。
劉安把頭回去，靠在廊柱上，想起建熹八年春闈剛過、貴妃每日端安神湯來養心殿的日子。那時候貴妃也送東西，但每次都附了話——臣妾親手熬的、陛下不要太勞、煜兒今天又背了幾篇書。陛下每次都喝了，每次都說知道了。劉安從沒見過陛下在貴妃走後看著空碗發呆。他把拂塵換了個手，自言自語。
“不一樣。”
四月廿六，朝堂上終于有人忍不下去了。都察院的一個史何謙的，出班奏了一本，說陛下最近在書房親自教太子寫字，本朝未聞天子親為儲君開蒙。天子日理萬機，開蒙之事自有翰林院與太子太傅，不必陛下親力親為，怕是耽誤朝政。他說得冠冕堂皇，語氣恭謹，每個字都著規矩走。朝臣們聽完反應各不相同——有人微微點頭，有人低頭看笏板。
蕭凜看著何謙，問了一句。
“何史，你是都察院的。都察院的職分是什麼。”
何謙愣了一下，答了八個字。
“糾察百，肅正朝綱。”
“太子是百嗎。”
何謙的角了一下，沒有接住這句話。
“儲君是君，不是臣。都察院糾察百，管不到朕的太子。朕教朕的兒子讀書，不耽誤早朝，不耽誤批折子，不耽誤調兵遣將。你說耽誤，耽誤了什麼，列出來。”
何謙額頭滲出一層薄汗，跪下。
“臣不敢，臣只是循例進諫。”
蕭凜沒有再看他。他掃了一眼滿殿朝臣。
“還有誰覺得朕不該教太子——站出來。”
沒有人站出去。退朝的時候，幾個老臣走在甬道上互相看了一眼。兵部尚書拱了拱手，說諸位有沒有覺得陛下和以前不太一樣。工部尚書回答我早說了。戶部尚書走在最後面，沒有參與討論，只是回頭了一眼養心殿的方向，想的是那五萬兩軍餉的事，覺得朝堂上的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深。
這天傍晚孔武送來了新消息。孫——東宮巡邏隊的侍衛，沈家舊部之一——今天休沐出宮去了一趟丞相府後門，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里什麼都沒有，進去的時候袖子里有沒有東西，盯梢的人沒看清。孔武說完之後等著陛下的指示。
蕭凜聽完只說了一句。
“不用盯孫了。”
孔武以為陛下要撤防，正想問為什麼，蕭凜又說了一句。
“去盯丞相府後門的采買。每天什麼時辰送菜，誰送的，送了多。”
孔武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孫是去遞消息的。遞消息不需要盯送消息的人，盯收消息的人。孫只是條小魚，丞相府後門每天進出多條小魚，才是真正的網。他應了一聲，正要退下，蕭凜又補了一句。
“枇杷樹那邊，明天讓人把低的枝椏剪一剪。太子爬樹夠不著最低那就夠了。別剪太多，傷了樹。”
孔武應完退到殿外，走到養心殿外面的臺階上時才忽然想明白——枇杷樹是孝懿皇後栽的那棵。跟了這個人這麼多年，他從沒見他在意過任何一棵樹。現在他在意了，為了一個四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