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夏,京城熱得一天比一天早。
蕭懷瑾在書房的東次間里寫字,額頭上一層細的汗,握筆的手指有點,他寫兩個字就把手往擺上蹭一蹭。周汝看不下去,讓太監去冰窖取了一盆冰來擱在矮幾旁邊。冰盆冒著白氣,蕭懷瑾手去,被周汝用書卷輕輕拍了一下手背。
“殿下,冰不是玩的。”
蕭懷瑾回手,規規矩矩坐好,繼續寫。他已經寫到《千字文》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比《三字經》筆畫多,有的字他寫了好幾遍還是歪的。“荒”字下面的“巟”總是寫得太胖,在格子里像個蹲著的胖子。蕭凜從養心殿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垂著腦袋對著一張寫廢了的紙皺眉。
“怎麼了。”
蕭懷瑾抬起頭,噘著把那團紙推到父皇面前。
“荒——太難寫了。太傅說要寫得瘦一點,可是兒臣怎麼都寫不瘦。”
蕭凜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格子里一排“荒”字,確實胖的居多,有一個甚至出了格子,和旁邊那個“洪”字粘在了一起。他拿起筆,讓小團子過來。蕭懷瑾從矮幾後面鉆出來,走到父皇邊,蕭凜握住他的手,在紙上一筆一筆寫給他看——點、橫、豎折、橫、豎、橫折鉤、豎、橫折、橫——寫到“豎”的時候刻意放慢了半拍,讓蕭懷瑾手腕轉彎的弧度。
“這里要收。收就是——別放手。提半口氣,把筆往上提一點。”
蕭懷瑾照著寫了一個。還是胖,但胖得有節制了,至沒出格子。
“比剛才像樣。再寫五個。”
蕭懷瑾又寫了五個。第一個胖,第二個瘦得發抖,第三個收得剛剛好,第四個又胖回去了,第五個——他自己端詳了一會兒,把紙舉起來給父皇看。蕭凜接過紙,說“這個可以”。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袖子里,在矮幾前多坐了一會兒。從東窗照進來,冰盆里的冰漸漸化了,發出極輕的碎裂聲。
蕭懷瑾忽然抬頭盯著父皇的臉,問道。
“父皇,你這里為什麼有一道?”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眉間。
“什麼一道。”
“這里。有一條線。兒臣這里沒有。”
他又了自己溜溜的眉心,手指在那上面來回蹭了兩下,很是認真的在研究。
蕭凜沒有回答。那道皺紋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他不知道。前世他好像從來不在意這些——臣子不敢看他的臉。這里只有這個四歲的孩子敢看他,還指著他的眉間問這是什麼。
“……皺眉皺多了。”
“為什麼要皺眉?”
“因為朕在想事。”
“想什麼事?”
蕭凜沉默了一下,然後出手把蕭懷瑾面前那張寫廢的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兩個字:“天下”。蕭懷瑾歪著頭看了半天,問這是什麼。蕭凜說等你長大就知道了。蕭懷瑾沒有再追問。他爬回矮幾邊,拿起筆,照著父皇寫的那兩個字,在紙上畫了兩行。
寫完字之後蕭懷瑾被嬤嬤帶去用午膳,走到門口又跑回來,從袖子里掏出一顆油紙包著的桂花糕放在蕭凜手邊,說嬤嬤早上給的,給父皇留的。桂花糕得有點碎了,油紙上沾了碎屑。蕭凜看著那顆桂花糕,收下了。
五月中旬,戶部尚書孫敬堂遞了一道折。
他站在養心殿里等蕭凜看完折子的臉,等了片刻,只等到蕭凜把折子合上擱在案角。
“恒泰號的事,你又查到了什麼。”
“不是恒泰號的事。”
孫敬堂的聲音低了,花白的眉擰在一起。
“陛下,臣上月不是跟您提過那五萬兩軍械修繕銀子去了河間恒泰號麼。臣回去之後就讓戶部的巡庫把近三年的兵部支銀賬全調了出來。每一筆進出庫的賬面全是平的,每一筆都平得太漂亮了。這不是有人在貪銀子,是有人在管著貪銀子的人按規矩記賬。能做這種事的絕不是兵部那幾個小蝦米,至得過三關——經辦、審核、簽批。能在兵部簽批銀兩出庫的人,一共就兩個。”
“誰。”
“兵部右侍郎崔慎。”
蕭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崔慎這個人,今年剛滿四十,兵部的老人了,為人低調得像塊地磚,不站隊不拉幫不結黨,朝堂上從不主奏事。他的履歷是建熹元年從翰林院調兵部的,舉薦人那一欄填的是翰林院掌院。
兵部左侍郎管日常軍務,右侍郎管糧餉軍械。崔慎分管糧餉軍械,管著全國兵馬的後勤調度。這個位置的人,如果是沈家的人——那沈家能的就不只是五萬兩銀子。是糧草,是軍械,是關隘的補給線,是邊軍的命脈。
“繼續查。查崔慎家里有什麼人,和沈家有沒有通婚、走,查他經手過的所有大額軍餉調撥——查到任何東西,直接呈朕,不必經過閣。”
蕭凜說完之後頓了一下。
“孫敬堂。”
“臣在。”
“你查這件事,可能會有危險。從今天起你出宮走玄武門,不要走東華門。朕會讓孔武安排人暗中跟著你。”
孫敬堂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他在朝中做了大半輩子,知道“可能會有危險”這句話從陛下里說出來意味著什麼。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走出殿門的時候他絆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站穩,站穩之後又站了片刻才繼續走。
孫敬堂走了之後,殿安靜了一段時間。蕭凜翻開孔武前幾日送來的名單,在“東宮侍衛趙保”的名字旁邊用朱筆寫了個“等”字,又在“沈伯庸”的名字旁邊畫了一道圈。他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花園的方向。那片枇杷樹低的枝椏已經被剪過了,從養心殿看過去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樹還在那里,枇杷還有幾顆掛在最高的枝頭,一照,黃澄澄的。
過了些日子,蕭懷瑾滿五歲。
生辰那天東宮沒有擺宴——蕭凜早晨讓劉安傳了話,說太子年,不必鋪張,晚上朕會去東宮。蕭懷瑾從早上起來就開始等。他換了一件新做的杏黃小袍,嬤嬤捧出來的時候他手了上面的繡紋,說這是龍,和父皇服上的一樣。嬤嬤說不完全一樣,殿下袍子上是四爪的。蕭懷瑾低頭數了數,問那為什麼父皇有五爪我沒有。嬤嬤說長大了就有了。蕭懷瑾聽了之後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的四爪小龍,拍了拍脯說好,等長出五爪了再給父皇看。
傍晚蕭凜來了。沒有帶隨從,劉安跟在後面捧著一個小木匣。蕭懷瑾在門口跪了禮,被蕭凜一只手拎起來按到石桌邊坐好。木匣打開,里面是一把新的牛角弓。比窗沿上那把舊的短一寸,弓弦也細一些,剛好配五歲孩子的手勁。
“這是朕小時候用的。”
父皇的弓!
蕭懷瑾把弓握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仰起臉。
“父皇,以後我用這把弓箭,到靶心上。父皇會不會來看我箭?”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像那天捧著枇杷跑進養心殿時一樣。
蕭凜說會。蕭懷瑾又問那今天可不可以一次。
蕭凜站起來從石桌邊走到院子里。東宮的院子不大,梧桐樹底下正好有一個舊草靶,是禮制上太子習該有的擺設,只是前幾年沒人教過他。夜風把梧桐葉子吹得沙沙響。他把舊草靶搬正,退開五步遠,回頭看著蕭懷瑾。
“試試。”
蕭懷瑾從石凳上跳下來,拿著那把舊弓,站在五步開外,拉開弓弦。弓弦繃得很,他的小胳膊有點抖,咬著牙瞄了許久——箭飛出去,釘在草靶的邊緣晃了晃,沒有掉下來。
“沒有靶心。”
蕭懷瑾的聲音有點沮喪。
“嗯。差一點。”
蕭凜走到他後,彎下腰握住了他拉弓的手。
“再試一次。”
這一箭釘在靶心邊上。
蕭懷瑾回過頭來仰著臉看著蕭凜,蕭凜低頭看著這個五歲的孩子。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兩個人之間,被燈籠的拉得忽長忽短。
“父皇。”
“嗯。”
“以後每年生辰,父皇都來東宮看兒臣箭好不好。”
“好。”
蕭懷瑾把弓抱在懷里,低下頭去,角彎著。這次他沒有說謝謝父皇。他已經學會了不規矩,但這一刻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把弓抱得更了一些。
這天夜里蕭凜回到養心殿,劉安正在收拾案上的折子。他看見陛下從袖子里取出一張紙,鋪在案上,然後把案最下面那個屜拉開。蕭凜把今天那張紙放了進去。紙上是一個“荒”字,收筆收得剛剛好,和其他寶貝相比格格不的稚。
他關上屜,站了片刻,然後說:“劉安。明天把東宮的弓箭架子換了。舊的太高,他夠不著。”
劉安哎了一聲,掖著拂塵退出去。他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想起多年之前那個整天不說話的小皇子,想起冷宮地上用樹枝畫的字,想起登基那天這個人坐在龍椅上看著滿殿朝臣的眼睛,那雙眼睛里什麼都有,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養心殿的窗紙。燈還亮著,里面很靜。他著東邊那盞一直亮著的燈,把拂塵換了個手,彎了彎腰,不管殿里的人聽不聽得見,輕輕應了一聲。
“老奴明日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