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
這是蕭懷瑾有記憶以來過得最熱鬧的一個節。往年端東宮也會分到粽子,豆沙餡,膳房統一做的,拿食盒裝著,嬤嬤剝好了放在碟子里,他一個人坐在矮幾邊吃完。今年劉安頭天晚上就來傳了話。
“陛下口諭,明日端宴,太子隨駕。”
蕭懷瑾天沒亮就醒了。他穿上那件杏黃的新袍子,袖口的四爪小龍被嬤嬤用紅線重新繡了一道邊,比之前更神。他對著銅鏡左照右照,又踮起腳去夠窗沿上那把牛角弓。
“殿下!”
嬤嬤一把把他拽回來。
“今天是去赴宴,不是去演武場。”
“萬一父皇要我箭呢?”
“今天不箭,”嬤嬤又好氣又好笑,把他的小揪揪拆了重扎,“今天吃粽子。”
端宴設在太和殿。蕭懷瑾被劉安引著從東側門進來,坐在東首第一桌,面前擺著一碟粽子、一碟艾草糕、一小碗雄黃酒。雄黃酒兌了水,劉安特意囑咐過——太子才五歲,不能喝真的。
殿正在暖場。幾個年的皇子公主坐在各自母妃邊,有的規規矩矩,有的已經開始鬧騰。蕭懷瑾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對面第三桌的二皇子蕭煜。三歲的蕭煜穿著一寶藍的小袍子,白白凈凈,頭發剛能扎起來一個小揪揪,正在用勺子舀雄黃酒玩。勺子拿不穩,灑了小半碗在桌上。沈明珠手把勺子從他手里走了,作不重,但蕭煜立刻就不了,兩只小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坐好。
禮樂響起,蕭凜從殿後步。滿殿朝臣起行禮,蕭凜落座,目掃過東首第一桌——蕭懷瑾正直腰板坐著,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他端起酒杯。
“開宴。”
鼓樂奏起來,舞姬場。蕭懷瑾沒有看歌舞,他在剝粽子。粽子是豆沙餡的,繩子綁得太,他解了半天解不開,用牙去咬。劉安趕手攔住。
“殿下,老奴來。”
劉安幫他把繩子解開。蕭懷瑾把粽子剝好放在碟子里,沒有吃。劉安彎著腰問:“殿下怎麼不吃?”
“等父皇一起吃。”
劉安看了看座上正在接朝臣敬酒的蕭凜,沒忍心告訴他等父皇吃粽子大概要等到宴席散場。
但蕭凜看見了。他在敬酒的間隙往東首第一桌掃了一眼——那個孩子面前的粽子擺得端端正正,一不。蕭凜把酒杯放下,拿起自己那碟粽子,剝開,吃了一口。
蕭懷瑾看見父皇吃了,才拿起自己的粽子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圓圓的,角沾了豆沙。劉安趕遞帕子,他擺擺手,用袖子蹭了蹭,又咬了一口。
歌舞換了一,上來幾個雜耍藝人,翻跟鬥頂碗。蕭懷瑾看得神,手里的粽子半天沒。藝人翻完一個跟鬥穩穩落地,他跟著鼓掌。然後他往斜對面看了一眼——蕭煜也在看雜耍,兩只眼睛瞪得圓圓的,微微張著,手里的粽子也忘了吃。
兩個孩子的目在殿中央的舞樂聲中了一下。蕭煜先笑了,出兩個小酒窩。蕭懷瑾也笑了一下。然後他看見沈明珠把手搭在蕭煜肩膀上,蕭煜的笑容收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消失。
宴會進行到一半,蕭凜離席更。回來經過東首第一桌時他停了一下,低頭看見蕭懷瑾碟子里的粽子只咬了兩口,已經涼了。
“怎麼不吃。”
蕭懷瑾仰起頭:“父皇走了。兒臣想跟父皇一起吃。”
蕭凜的結了一下。他彎下腰,把蕭懷瑾抱起來,抱到座上放在自己膝蓋旁邊。座寬大,坐一個五歲孩子綽綽有余,蕭懷瑾的腳懸在半空晃了晃,然後整個人往父皇邊挪了挪。
滿殿朝臣的目都聚過來。樂聲沒停,但好幾個正在敬酒的大臣手里的杯子頓了一下。幾個老臣低著頭換眼,都察院的何謙了,又閉上了。他想起上回那道沒遞上去的折子,決定今天還是吃粽子比較好。
蕭懷瑾坐在父皇邊把粽子吃完了,又從碟子里拿了一塊艾草糕,舉到父皇面前。
“父皇吃嗎?”
蕭凜接過艾草糕咬了一口。艾草糕是甜的,他不喜歡甜食,但還是咽下去了。
“尚可。”
蕭懷瑾的眼睛亮了。“父皇,‘尚可’是不是好的意思?”
“是好的意思。”
“那以後父皇每天都跟兒臣說‘尚可’,好不好?”
蕭凜沒有回答。他把蕭懷瑾手里的艾草糕掰兩半,一半放回他碟子里,一半自己吃了。
歌舞換了一又一。蕭懷瑾靠在座上,眼皮開始打架。他勉強撐了一會兒,最後頭一歪,靠在父皇手臂上睡著了。
蕭凜沒有把他抱下去。他讓劉安取了一條薄毯蓋在他上,然後繼續接朝臣敬酒。敬酒的朝臣們刻意低了聲音,沒有人敢多看座上那一團杏黃。
宴席散後,沈明珠牽著蕭煜往回走。走到毓秀宮門口,蕭煜忽然仰起頭。
“母妃,太子哥哥坐父皇那里了。我能不能也坐?”
沈明珠低頭看著兒子。蹲下來,整了整他的領,把他領口沾的一粒粽子米拈掉。
“你太子哥哥是儲君。你是皇子。皇子坐在皇子該坐的地方。”
蕭煜眨了眨眼。他沒聽懂“儲君”這個詞,但他從母親的語氣里聽懂了另一件事——不該問的別問。他乖乖點了點頭,被嬤嬤牽進去了。
沈明珠站在毓秀宮門口,著東宮的方向,臉上沒有表。端的月亮很亮,照在臉上,那層端莊的笑容被月洗得很干凈,干凈到什麼都沒有。
端宴的第二天,靜妃帶著四公主蕭蘭過來請安。
靜妃姓紀,是前翰林院掌院紀文正的兒。育有一蕭蘭,今年六歲。紀文正前年病故之後,靜妃在後宮就更低調了,低調到有時候連宮人都忘了還有這位主子。
蕭蘭是個文靜的小姑娘,喜歡畫花鳥。跟著靜妃走進東宮的時候,蕭懷瑾正趴在廊下用樹枝在地上寫字。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小姐姐站在面前,低頭看他寫的字。
“這個是什麼字?”
“‘荒’。”蕭懷瑾用樹枝指了指,“太傅說這個字最難寫。我寫了五個,父皇說第五個可以。”
蕭蘭蹲下來看了一會兒。
“這個字是有點胖。”
“父皇說可以,不是胖。”
蕭蘭想了想,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父皇說可以,那就不是胖。”
從袖子里掏出一支炭筆,在旁邊畫了一朵小花。
“這蘭,就是我的名字。”
的花畫得很好看,五片花瓣兩片葉子,線條干凈流暢。蕭懷瑾看了好一會兒。
“蘭姐姐,你能不能教我畫這個?”
“好。”
靜妃和嬤嬤站在廊下,看著兩個孩子在院子里頭著頭畫畫。靜妃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蘭兒這幾年也沒什麼玩伴。太子殿下不嫌棄就好。”
嬤嬤趕屈膝:“娘娘說哪里的話,四公主秀外慧中,殿下高興還來不及。”
靜妃沒有再多說,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兩個孩子。著蕭懷瑾教蕭蘭寫“天”字,蕭蘭反手就在旁邊畫了只蝴蝶作示范,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只有小孩才覺得有趣的話。
五月中旬,賢妃帶著五皇子蕭玥也來了東宮。
賢妃姓馮,是江南鹽運使馮兆平的妹妹,子爽利,說話聲音比別的妃子高半度,笑起來從不掩。在後宮人緣不錯,和靜妃走得最近,兩人時常一起喝茶。育有一子蕭玥,今年三歲,是個虎頭虎腦的小胖墩,剛學會跑就開始摔跤,膝蓋上常年帶著兩塊青。
蕭玥一進東宮的門就松開嬤嬤的手,沖著院子里的草靶跑過去,一把抱住靶桿不撒手。
蕭懷瑾在廊下剛寫完一張字,抬頭看見一個穿紫小袍子的胖團子掛在自己的草靶上。
“……你在干什麼?”
胖團子沒回答,還在抱著靶桿。
賢妃在後面追上來,一把把兒子拎起來,笑呵呵地給蕭懷瑾行禮:“太子殿下別見怪,這小子隨臣妾,皮實。”
蕭玥被拎在半空中也不哭,兩條蹬來蹬去,眼睛盯著蕭懷瑾放在石桌上的牛角弓,手就指。
“要那個!”
蕭懷瑾看了看弓——是父皇給的那把小弓,他每天都,弓背上刻的那行小字被他的手指得越來越淺了。他猶豫了一下,把弓拿起來遞給蕭玥。
“給你玩。別弄壞了。”
蕭玥抱著弓,咧開笑了。
賢妃眼尖,看見弓背上有一行刻字。把弓從兒子手里輕輕出來,還給蕭懷瑾。
“殿下,這個不能給他玩,他手沒輕沒重的。”
蹲下來了自己兒子的腦袋。
“改天讓你父皇也給你一把。不許搶哥哥的。”
蕭玥聽不太懂,只聽到“父皇”兩個字,眨了眨眼。
“父皇?”
賢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三歲的蕭玥平時連蕭凜的面都見不著,不記得父皇長什麼樣。把兒子抱起來,岔開話題:“回去吃糕。”
賢妃母子走後,蕭懷瑾坐在廊下那把弓。嬤嬤端了碗綠豆湯給他,他喝了兩口,忽然說:“嬤嬤,我每天都見父皇。他沒見過父皇。”
嬤嬤把碗接過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說陛下偏殿下嗎——在這不久,殿下也是見不著陛下的。張了張。
“殿下快喝湯,消暑。”
五月底,書房。
蕭懷瑾今天不在,被嬤嬤帶去太池邊看荷花。周汝和蕭凜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疊太子最近的習字紙。周汝翻完,把紙理整齊放在案邊。
“殿下悟比同齡的孩子快。不過老臣發現,他寫字的時候總往窗外看,看一陣再回來寫。不是走神——是在找什麼。”
“找朕。”
周汝點了點頭。
蕭凜看著窗外。
“朕小時候也這樣。”
周汝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教了這個人十三年,他從不在任何人面前回憶冷宮。
“朕那時候往窗外看,是看有沒有人來。他在看朕來沒來。”
周汝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袖子里取出一本舊帖,放在案上。
“這是老臣當年教陛下時用的字帖。陛下若想給殿下示范,用這個比用折子反面合適。”
舊帖的封皮已經磨得看不清字了,邊角用針線重新過兩次,紙頁泛黃卻平整如新。蕭凜接過去,翻開第一頁——上面是他五歲時歪歪扭扭寫下的“天地玄黃”,筆畫比蕭懷瑾現在寫得還不如。
他把帖子合上,放在案角。
“太傅。朕想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問。”
“太子最近在東宮——有沒有什麼人來找過他。除了靜妃和賢妃。”
周汝想了想。“毓秀宮的一個宮前兩天來送過艾草,說是貴妃娘娘讓送來給太子殿下驅蚊的。”
蕭凜的目沉了一下。
“太子收了嗎。”
“收了。掛在東宮廊下。”
蕭凜沒有再問。他把舊帖放進屜里。屜已經快滿了。
這天夜里,蕭懷瑾把蕭蘭送他的那朵炭筆小花從廊下石板上臨摹到了紙上,畫了好幾朵,挑了一朵最好看的夾在字帖里。嬤嬤催他睡覺,他爬上床,把牛角弓放在枕頭旁邊,翻的時候手指到了弓背上那行小字。
他閉上眼睛,嘟囔了一句。
“……父皇。”
東宮的燈滅了。廊下那束艾草在夜風里輕輕晃了晃,飄出淡淡的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