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辰時不到太已經曬了東宮的琉璃瓦。梧桐樹上的蟬開始了,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午覺都睡不踏實。
蕭懷瑾趴在東宮正殿的涼席上,面前攤著一本《千字文》,旁邊放著一碗快化干凈的酸梅湯。嬤嬤坐在門檻上做針線,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他念了兩句“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把書合上翻了個,對著房梁說:“嬤嬤,熱。”
“殿下心靜自然涼。”
“心怎麼靜?”
嬤嬤把針線放下想了想:“殿下把字再寫兩頁,寫完了就涼快了。”
蕭懷瑾翻回來趴在涼席上,把臉埋在胳膊里,悶悶地說:“嬤嬤騙人。寫字手更熱。”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爬起來坐到矮幾邊,拿起筆開始寫。寫到“暑”字的時候卡住了——上面一個“日”下面一個“者”,兩個部分總是對不齊,不是“日”歪了就是“者”斜了。他連寫了三個都不滿意,把筆一擱,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大口,冰涼酸甜的湯水從嚨下去,他舒服得瞇了瞇眼,又拿起筆繼續寫。
快午時的時候,東宮來了人。
是毓秀宮的一個宮,手里提著一只竹籃,籃子里裝著幾串紫瑩瑩的葡萄。在門口給嬤嬤行了禮,說這是貴妃娘娘讓送來給太子殿下消暑的,葡萄是河間府新貢的,今年頭一茬。嬤嬤接過籃子道了謝,宮沒有多留,轉就走了。
嬤嬤把葡萄端進來擱在桌上。蕭懷瑾看了一眼葡萄,又看了一眼嬤嬤,問道:“貴妃娘娘為什麼送我葡萄?”
“貴妃娘娘惦記殿下。”
蕭懷瑾手了葡萄皮,沒有摘。他想了想,把葡萄推到桌子另一邊。
“嬤嬤,先放著。等父皇來了一起吃。”
嬤嬤心里嘆了口氣,沒有勉強,只是把葡萄端到冰盆旁邊放著,免得蔫了。知道殿下不是不喜歡葡萄——上回端宴上貴妃也在,殿下看見貴妃把手搭在蕭煜肩上時的那個眼神,記得清清楚楚。五歲的孩子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但他知道誰是真的對他笑,誰只是在臉上擺了個笑。
下午靜妃帶著蕭蘭又來了。
蕭蘭這幾日往東宮跑得勤,比之前幾年加起來都多。起初是因為蕭懷瑾央教畫花,後來自己來得比蕭懷瑾還積極——東宮有個草靶,有個肯陪畫畫的弟弟,還有個從來不嫌話的嬤嬤。在自己宮里待著悶,母親靜妃雖然疼,但多數時候都在窗邊坐著看書,不怎麼說話。
蕭蘭一進門就看見桌上那碟葡萄,問了一句哪來的。蕭懷瑾說貴妃娘娘送的。蕭蘭眨了眨眼,坐到矮幾邊說:“我母妃說,貴妃娘娘宮里的東西,看看就好,不要。”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背一句功課。
嬤嬤在旁邊聽見了,手里的針頓了一下。這話靜妃大概是在自己宮里私下說的,沒想到兒這麼直愣愣地搬到東宮來了。嬤嬤沒有接話,低頭繼續袖口。
蕭懷瑾看了看葡萄,又看了看蕭蘭,把葡萄碟子往旁邊又推了推,推到冰盆後面看不見的地方,然後拿起筆推給蕭蘭。“蘭姐姐,今天不畫花了——你教我寫‘暑’字。我自己寫的總是歪。”
“‘暑’?”蕭蘭接過筆,“這個字好難。”
“就是難才要你教嘛。”
蕭蘭被這句“你教”哄得很用,了腰板,在紙上端端正正寫了一個“暑”。的字比蕭懷瑾的工整不——孩子手穩,又比蕭懷瑾大了一歲,寫出來的字橫平豎直,看著就清爽。蕭懷瑾湊過去看了一會兒,自己照貓畫虎寫了一個。還是歪。
“這里——你看我的,”蕭蘭又示范了一遍,“‘日’要扁一點,‘者’要瘦一點。你那個‘日’太圓了,像個太。”
“本來就是太。”
“字不是太!”
兩個人為“暑”字上面的“日”到底是不是太爭了幾句,最後蕭蘭以“我比你大”為由單方面宣布勝利。蕭懷瑾不服氣地又寫了一個,這回“日”寫扁了,“者”還是胖。蕭蘭看了看,勉強點了點頭。
“比剛才好一點。一點點。”
嬤嬤在旁邊看著這兩個孩子頭著頭寫字,角慢慢彎了起來。
同一天傍晚,養心殿里氣氛截然不同。
戶部尚書孫敬堂遞來的第三封折攤在案上。蕭凜已經看完了,折子旁邊放著孔武剛送來的最新報——他剛從宮外回來,還沒換下便服。
“崔慎的祖籍是河間府。和沈伯庸同縣。”孔武站在案前指著一張攤開的地圖,“恒泰號的東家名義上是當地一個姓崔的商戶,臣派人去河間查了一圈,發現這個崔姓商戶本不存在——只有鋪面,沒有人。恒泰號實際管事的人是沈伯庸的一個族侄,沈岳。崔慎只是簽字出銀子的人,銀子到了恒泰號,就進了沈家的口袋。”
蕭凜看著地圖上沒有標注的路線,問了一句:“從河間到京城,這一路經過多州縣。”
“七個。其中三個縣的知縣是沈伯庸的門生,兩個府的知府和沈家有姻親關系。”
孔武說完之後停了一下,“陛下,臣有一點不太明白。沈家已是丞相府,權傾朝野,為什麼還要貪這五萬兩?五萬兩對沈家來說不算大數目。”
“五萬兩是試探。”蕭凜的聲音很平,“能吞下軍餉而沒有人追究,下一步就是翻倍。一步一步來,等走到最後那一步時已經沒有人能攔住。”
孔武沉默了一瞬,明白了。試探的不只是銀子,是每一道關口的反應——戶部敢不敢查,都察院敢不敢參,陛下敢不敢追到底。
“陛下,要不要臣直接把恒泰號抄了?”
蕭凜搖了搖頭。“抄一個商號,沈家明天就能再開一個。查賬不能打草驚蛇,得從兵部部撬。把經辦那批軍械修繕銀兩的司務名單給朕,一個都不要。”
孔武從懷里取出一份名單放在案上。蕭凜掃了一眼,最底下簽字的不是崔慎,是一個不起眼的主事。他把名單疊好放進屜里,然後換了話題。
“東宮這幾天怎麼樣。”
“靜妃娘娘和四公主去了好幾趟。賢妃娘娘也去過一趟,帶著五皇子。毓秀宮那邊今天上午派宮送了一籃葡萄。”孔武頓了頓,“太子殿下沒有吃。”
蕭凜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他放在哪了。”
“冰盆旁邊。說要等陛下去了一起吃。”
蕭凜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
“今天不批折子了。朕去東宮。”
蕭凜到東宮的時候太還沒落山。夕從西邊斜照進來,把院子里的梧桐葉染了金紅。他進院門的第一眼看見的是廊下的一幕——蕭懷瑾和一個穿鵝黃衫子的小姑娘頭著頭趴在矮幾上寫字,旁邊放著一碟推到角落里的葡萄。蕭懷瑾先看見了他,眼睛刷地亮了,沒來得及穿鞋就著腳跑過來,跑到一半又折回去穿鞋,穿好鞋重新跑過來。
“父皇!”
蕭蘭站起來,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脆生生地了聲“父皇”。蕭凜看了一眼,好像比上次見時長高了一點。“四公主最近常來東宮?”
蕭蘭低著頭,聲音比剛才小了幾分:“回父皇,來教太子殿下畫畫。太子殿下學得快。”
蕭凜的角了。“朕的太子學東西是快。”
蕭蘭沒接話。有點怕這個冷冷的父皇,但記得母親說過“陛下是好皇帝”,所以堅持站在原地沒有躲,只是把手背到了後。蕭凜沒有多說,越過走到矮幾邊,低頭看桌上攤著的習字紙——“暑”字寫了一排,前幾個歪歪扭扭,到最後一個已經有點模樣了,旁邊還有幾個“蘭”字和“花”字,還有蕭蘭隨手畫的一只蝴蝶。
“這是誰教的。”
“蘭姐姐!”
蕭凜回頭看了一眼蕭蘭。
“寫得不錯。”
蕭蘭愣住了。蕭懷瑾在旁邊得意洋洋地補充道:“父皇說不錯,就是很好的意思!”他拉著父皇的手走到桌邊,從冰盆旁邊把葡萄端過來,“父皇吃葡萄。貴妃娘娘送的,兒臣等父皇一起吃。”
蕭凜看著那碟葡萄。葡萄是紫皮的,冰鎮過的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他手拿了一顆,放進里。很甜。
“嗯。甜。”
蕭懷瑾高興了,自己摘了一顆塞進里,腮幫子鼓起來,水從角溢出來一點,他用袖子蹭了蹭。然後他回頭招呼蕭蘭一起吃。蕭蘭看了看葡萄,又看了看蕭凜——想起母親的話,猶豫了一下。但蕭懷瑾已經舉著一顆葡萄遞到面前,不好再推,接過去小聲說了句謝謝太子殿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蕭凜在矮幾邊坐下來,拿起蕭懷瑾今天寫的字看了一遍。翻到“暑”字那一頁,他頓了一下。
“這個字朕小時候也寫不好。”
蕭懷瑾睜大了眼:“父皇也有寫不好的字?”
“有。很多。”蕭凜把字紙放回桌上,“暑字上面是日,下面是者。日要大,者要收。你寫的太散,所以歪。再寫一個。”
蕭懷瑾拿起筆,照著父皇說的寫了一個。還是不太正,但日大者收,整已經比之前湊了不。蕭凜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尚可。”
蕭懷瑾回頭對蕭蘭了眼睛——你看,我就說吧。
蕭蘭捂著笑了。
夕慢慢沉下去,嬤嬤把廊下的燈籠點起來。蕭懷瑾和蕭蘭繼續趴在矮幾上寫字畫畫,蕭凜坐在旁邊看他們。院子里梧桐樹的影子越來越長,蟬聲漸漸歇了,風吹過來帶著白天曬過的青草氣。
靜妃來接蕭蘭的時候,在門口站了站。看見陛下坐在廊下,兩個孩子圍著他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陛下手里還拿著半顆沒吃完的葡萄。沒有進去,只在門口給蕭蘭使了個眼。蕭蘭輕手輕腳地從廊下跑出來,手里著一張紙。
“母妃,父皇說我字寫得好。”
靜妃低頭看了看兒手里的紙——紙上是一個“暑”字,旁邊批了一個很小的圈。認不出是誰批的,但猜到了。手整了整兒被風吹散的鬢發,沒有多說什麼。
蕭蘭走了之後東宮安靜了不。蕭懷瑾靠在父皇旁邊,開始打哈欠。
“父皇,以後每天都來東宮看兒臣寫字好不好。”
蕭凜沒有立刻答應。他想起前世這個孩子等了他十八年,而他一次也沒有主去過東宮。現在這個五歲的孩子每天趴在廊下等他,等到了就高興得像過年,等不到也不鬧,第二天繼續等。他出手把蕭懷瑾腦袋上歪掉的小揪揪輕輕按了按。
“好。”
“還有蘭姐姐寫的字父皇也要看。”
“……好。”
蕭懷瑾放心了,頭歪過去靠在父皇胳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蕭凜把他抱起來走進殿放在榻上,蓋好薄被。他站在榻邊看了一會兒這張睡的小臉,然後從袖子里取出今天新得的那張習字紙——上面“暑”字的一捺拖得有點長,但整已經像模像樣。他把紙折好放回袖子里,轉出了東宮。
這天深夜,毓秀宮里沈明珠還沒有睡。坐在妝臺前,面前的銅鏡映著的臉。那個送葡萄的宮跪在後。
“葡萄太子吃了嗎。”
“吃了。陛下也吃了。”
沈明珠拿起梳子慢慢梳過發尾。“一起吃葡萄。”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倒是比我想的更快。”
放下梳子,從妝奩最下面的屜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把信給宮。
“明天送出宮。告訴我父親——陛下最近心好,讓他趁這時候多上幾道折子,把該辦的事都辦了。”
宮接過信退了出去。沈明珠對著鏡子坐了許久,然後手把燈芯撥暗,起走向寢殿。窗外月正明,照在東宮的方向。了一眼那道宮墻,隔得太遠,什麼也看不見。又想起那籃子葡萄,蕭懷瑾把它推到冰盆後面放了一下午沒,等陛下來了才摘了一顆塞進里。那份自然的親近讓後槽牙咬了一瞬。
次日早朝。沈伯庸出班奏了三件事。第一件,河間府今年夏糧收,請朝廷準予提前征收三秋稅以充國庫。第二件,兵部左侍郎崔慎在任多年勤勉有加,請加授兵部尚書銜以示嘉獎。第三件,北境邊軍換防在即,請以河間籍將領統轄京師北營。三件事每一件都冠冕堂皇,理由充足,語氣恭謹。蕭凜坐在龍椅上聽完,沒有當場批駁,只說了三個字。
“閣。”
他的回答模棱兩可。沈伯庸退回班列的時候和站在後排的戶部尚書孫敬堂對了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表。退朝之後孫敬堂走在甬道上,孔武從後面趕上來和他并肩走了幾步。孔武只說了一句話:“恒泰號的東家不姓崔。”孫敬堂腳步沒停,只是把手里的笏板握得更了一些。
他當了半輩子戶部尚書,管著朝廷的錢袋子,現在有人在錢袋子上了個,而的人就站在他的對面。
孫敬堂著養心殿的方向,低聲道:“沈家胃口太大了。”孔武沒有接話,只是陪他走完了整條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