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黑,花園里已經開始掛燈了。司苑監的太監們搬著梯子爬上爬下,把五燈籠往樹枝上系。太池邊搭了一座穿針樓,說是樓,其實就是三丈高的木架子上掛滿了彩線,專門給各宮娘娘公主七夕乞巧用的。
蕭懷瑾從下午就開始坐不住。嬤嬤給他換裳的時候他來去,系了三回腰帶都沒系好。他聽說今晚花園里有燈會,父皇也會去,還會有好多好吃的。他扳著手指問嬤嬤有什麼好吃的,嬤嬤說巧果、花瓜、餞、桂花糕,他數了一遍又追問有沒有枇杷。嬤嬤說枇杷季早過了,他才作罷。
天黑,蕭懷瑾被劉安引著進了花園。今年的七夕宮宴設在太池邊的水榭里,規模不大,赴宴的都是各宮主位和皇子公主,沒有外臣。水榭四面掛了紗燈,池面上漂著蓮花燈,風一吹燈影碎一片,把整片水面染得橙紅。
蕭懷瑾到的時候水榭里已經坐了不人。他一眼就看見了蕭蘭——穿了一件鵝黃的新衫子,頭上扎了兩個小髻,正坐在靜妃邊剝蓮子。蕭蘭也看見了他,朝他招手。蕭懷瑾跑過去,兩人挨著坐下,蕭蘭把剛剝好的一小碟蓮子推到他面前。
“蓮子,甜的。”
蕭懷瑾了一顆放進里,確實甜,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了一顆遞給蕭蘭讓也吃。兩個小的湊在一起嘰嘰咕咕說了幾句悄悄話,蕭蘭忽然指著池面上的蓮花燈說那是和母親一起疊的,疊了整整一個下午,蕭懷瑾順口就說蘭姐姐好厲害,回頭也要教他疊。
賢妃帶著蕭玥也到了。蕭玥今天穿了件紫繡五毒的小肚兜,小胳膊小圓滾滾的,走路還不太穩,拽著賢妃的手指頭搖搖晃晃進了水榭。他一看見蕭懷瑾就了一聲含糊的“哥哥”,松開母妃的手就往蕭懷瑾這邊撲,撲到半路被自己左腳絆右腳摔了個屁墩。水榭的地板上鋪了竹席,摔不疼,但他愣了半拍,一癟準備嚎啕。蕭懷瑾已經跑過去蹲在他面前。
“別哭,給你吃蓮子。”
蕭玥接過蓮子塞進里,嚼了兩下眼淚沒掉下來,改了咧笑。
賢妃在後面追上來,把兒子從地上撈起來,轉頭對蕭懷瑾說:“太子殿下真是好哥哥,這小子跟著臣妾鬧了一路,見了殿下倒消停了。”
蕭懷瑾歪頭看了看蕭玥,說:“他我哥哥。”
賢妃笑著說那當然你是他哥哥,蕭懷瑾低頭想了想,又抬頭說那我以後罩著他,這句是跟周汝學的,太傅講史時說過“為君者當罩天下”,五歲的蕭懷瑾沒記住後半句,只記住了“罩”字。
賢妃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是真笑,笑完了蕭懷瑾的頭。
沈明珠帶著蕭煜最後到。今天穿了一藕荷的宮裝,鬢邊簪了一朵絹制的并蓮花,妝容比平時更致了幾分,從水榭門口走進來的時候紗燈的落在臉上,襯得那層端莊的笑容幾乎完。先給蕭凜行了禮,然後落座,把蕭煜放在自己邊。蕭煜今天也穿了一寶藍的小袍子,頭發扎了個揪揪,臉上兩個酒窩若若現。他坐下來之後往蕭懷瑾那邊看了好幾眼,但沒有。
蕭凜坐在水榭正中的座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說什麼。
乞巧開始了。宮們端上來十幾碟巧果——面的小點心,花果鳥的形狀,炸得金黃脆。蕭蘭拉著蕭懷瑾去看巧果,兩個腦袋湊在一起辨認形狀:這是兔子、這是桃子、這不知道是什麼。蕭玥也想去看,被賢妃按住喂了一顆巧果,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蕭煜坐在母親邊,面前也擺了一碟巧果,但他沒有手去拿。沈明珠低頭問他怎麼不吃,他小聲說想和太子哥哥一起看。沈明珠的手指在他肩膀上了,沒說話。
穿針乞巧開始的時候,蕭蘭第一個舉手。六歲的公主在一眾妃嬪面前走到穿針架下,拿起彩線對著燈穿七孔針,穿到第五個孔的時候卡了一下,手腕輕輕一轉就過去了,七個孔一氣呵。旁邊的宮輕輕拍手好,靜妃臉上難得出一點笑意。蕭懷瑾在旁邊看得目不轉睛,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在大聲說“蘭姐姐好厲害”。蕭蘭回頭沖他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彩線遞給他讓他也試試。蕭懷瑾接過針線,穿到第三個孔就卡住了,針眼太小,他的手又不如蕭蘭穩。他皺著眉穿了好幾次沒穿過去,回頭看了看蕭凜,蕭凜坐在座上正看著他。他把針線放下來。
“我還是回去寫字吧。”
賢妃在旁邊逗他。
“殿下也怕難?”
蕭懷瑾抿了抿,蕭蘭在旁邊替他說話。
“太子弟弟寫字寫得好!”
蕭懷瑾聽了這話又直了腰板,朝賢妃點了點頭,一副“說得對”的樣子。賢妃被他這副小大人的做派逗得不行,又不敢笑得太大聲,拿團扇擋住了半張臉。
蕭煜一直坐在母親邊看他們。他看到蕭懷瑾把巧果舉過頭頂讓蕭蘭猜形狀,看到蕭玥吃巧果吃得滿臉渣被賢妃拿帕子臉,看到蕭蘭穿針時所有人都給鼓掌。他轉過頭問沈明珠。
“母妃,我能過去嗎?”
“今天人多。改天。”
蕭煜低下頭,兩只小手放在膝蓋上,不再問了。
水榭的另一頭,靜妃和賢妃坐在一起喝茶。賢妃低聲問靜妃。
“貴妃娘娘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靜妃看著水面上的蓮花燈,語氣平平。
“一直都很安靜,安靜的人才可怕。”
賢妃沉默了一瞬,又看了一眼正和蕭蘭一起剝蓮子的蕭懷瑾,把聲音得更低。
“太子殿下這子,真是隨了孝懿皇後。”
靜妃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別說這個。賢妃立刻會意,換了個話題,但靜妃的目仍然留在那個杏黃的小影上。看見蕭懷瑾把剝好的蓮子分了一半給蕭蘭,另一半用荷葉包好放在旁邊——大概是留給陛下的。
宴席過半,劉安忽然捧了一只孔明燈過來,說是陛下讓放的。孔明燈糊得很大,素白絹面上什麼都沒有寫。蕭凜從座上起,走到水榭欄桿邊,把燈提起來,對蕭懷瑾招了一下手。蕭懷瑾跑過去,蕭凜把他抱起來讓他扶著燈架的另一邊,兩個人一起把孔明燈舉過欄桿。劉安遞上火折子,蕭凜點燃燈芯,火從紙壁里出來,把絹面照得暖黃。蕭懷瑾仰頭看著那團越來越亮,手指在燈架上輕輕敲了一下,燈晃了晃,他趕收手。
“許愿。”
蕭懷瑾轉過頭看著父皇。
“什麼是許愿?”
“心里想一件事。說出來就不靈了。”
蕭懷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閉上眼睛,皺著眉頭使勁想了想。想的是什麼呢——他想了今天剝的蓮子父皇還沒吃,想了明天寫大字希父皇夸夸,想了蘭姐姐下次來教他畫蝴蝶,想了蕭玥的那聲哥哥,想了貴妃娘娘送的葡萄太甜了他下次不敢吃了。他睜開了眼睛。
蕭凜把蕭懷瑾往懷里抱了一些,松開手,孔明燈從兩人手中升起,緩緩飄過太池,飄過假山,飄向墨藍的夜空。水榭里所有人都抬頭看那盞燈。蕭煜仰著臉看了很久,直到孔明燈變一個小小的亮點融進星河里才收回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我也想玩。”
沈明珠正在和旁邊的宮說話,沒有聽見。
放完孔明燈蕭懷瑾把荷葉包從矮幾上拿過來打開,里面的蓮子已經有點干了,表皮微微發皺。他捧著蓮子跑到父皇跟前說父皇吃蓮子,蘭姐姐一起剝的。蕭凜低頭看了一眼,把干蓮子放進里嚼了嚼。
“嗯。很甜。”
蕭懷瑾滿意了,回頭朝蕭蘭出大拇指,大拇指朝天翹得高高的。蕭蘭遠遠看見也回了一個大拇指,笑得很甜。
這天深夜蕭凜回到養心殿,劉安正在收拾案上的折子。蕭凜從袖子里取出今天的習字紙——蕭懷瑾今天只寫了半頁,因為下午顧著興等七夕了。他把紙疊好,然後問了一句劉安,沈伯庸今天上折子說了什麼。
劉安頓了一下回答。
“是河間府秋稅的事,還有北營換將的建議,陛下吩咐過沈家的折子統一說閣。”
蕭凜沒有再問,坐下來翻開孫敬堂前幾日遞的折重新看了一遍,在“恒泰號”三個字旁邊用朱筆輕輕畫了一道圈。然後他抬頭,著窗外東宮的方向。
“貴妃今天穿的是藕荷。”
劉安愣住,沒跟上這句話的用意。蕭凜繼續說了下去——孝懿皇後最喜歡藕荷。蕭懷瑾出生那晚孝懿皇後穿的就是藕荷的寢。
劉安沒敢接話。他伺候了這個人這麼多年,知道他說出“孝懿皇後”四個字時的語氣和平常不一樣。蕭凜沒有再開口,低頭繼續批折子。
東宮里,蕭懷瑾躺在床上還沒有睡。他把那朵蕭蘭上次畫的炭筆小花從字帖里拿出來看了又看,又放回去。然後他翻了個抱著被子,小聲嘟囔了一句:“父皇。”
窗外太池上的蓮花燈還沒有滅,星星點點的從遠飄過來,落在東宮的窗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