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過了沒幾天，東宮廊下的燈籠還沒撤，嬤嬤正踩著凳子一盞一盞往下摘。蕭懷瑾站在底下仰著頭指揮。
“左邊那個先摘——不是那個，是那個畫了兔子的！”
嬤嬤被指揮得頭暈，索把所有燈籠全摘下來堆在廊下，讓他自己挑。
“殿下，這些燈籠不能留了。”
“那把兔子那個留下嘛。”
“沒有兔子，都是蓮花燈。”
“有兔子！蘭姐姐畫的那盞就是兔子！”
嬤嬤翻了一遍，還真翻出一盞畫了兔子的——蕭蘭手巧，在紗燈上畫了兩只豎耳朵，勉強能看出是兔子。蕭懷瑾抱著兔子燈籠不撒手，嬤嬤只好把它掛在寢殿門口，說只能再掛三天。蕭懷瑾出五手指。嬤嬤說三天。他又彎下一。嬤嬤妥協了。
“四天就四天。”
這四天里，蕭懷瑾每天早晚都要去看一眼兔子燈籠還在不在。蕭蘭來東宮的時候看見了，笑著問他：“這麼喜歡兔子？”
“因為蘭姐姐畫得好。”
蕭蘭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從袖子里又掏出炭筆，在那盞燈籠另一面畫了一只更的兔子，兩只兔子面對面，中間加了一胡蘿卜。蕭懷瑾高興得不得了，當天晚上非要嬤嬤把燈籠移到床頭，說要看著兔子睡覺。
了七月半，京城的天氣開始轉涼。早晚起了風，梧桐樹葉子邊緣泛了第一圈黃。嬤嬤翻出去年收起來的薄夾襖給蕭懷瑾套上，袖子短了半寸，又熬夜接了一截。蕭懷瑾著胳膊讓量尺寸，忽然問：“嬤嬤，冬天什麼時候來？”
“還早呢，這才七月。”
“冬天來了父皇是不是就不來了？”
嬤嬤手里的針頓了一下。去年冬天陛下確實沒怎麼來東宮。把線打了個結，咬斷，聲音放得很輕。
“不會。今年冬天陛下也會來看殿下。”
“真的？”
“真的。”
蕭懷瑾低頭看著自己接了一截的新袖子，沒有再追問。他爬到矮幾邊開始寫今天的字。周汝今天布置的功課是“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為霜”。他把字寫了兩行停下筆歪頭看了一會兒，問：“太傅，這個‘蕭’是不是和父皇的姓是一個字？”
周汝點了點頭。
“是。”
蕭懷瑾寫了特別大的一個“蕭”字，在旁邊畫了個小人，小人頭上頂了個冠。
周汝看著那個小人沒說話。他想起很多年前，冷宮里也有一個孩子在墻上畫過小人，畫的是先帝，手里拿著劍。後來那個孩子長大了，再也不畫小人了。
七月二十，賢妃又帶著蕭玥來了。
蕭玥現在走路穩了不，雖然還是會摔跤，但摔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跑。他一進東宮的門就門路地往石桌那邊跑——上回他在那里吃到了一塊桂花糕，記住了。嬤嬤趕端了碟糕點出來，蕭玥踮著腳夠不著石桌，急得圍著石桌轉圈。蕭懷瑾從廊下下來，把他抱起來讓他夠桌上的糕。兩個孩子一起撲在桌上，糕渣掉了一地。
賢妃在旁邊坐下和嬤嬤說話，說著說著忽然低了聲音。
“聽說貴妃那邊最近出事了。”
嬤嬤看了一眼沒有接話。賢妃自己說了下去：“前天毓秀宮請太醫，說是二皇子夜里驚夢，連發了幾天燒。貴妃守了好幾夜沒合眼。”
“可好些了？”
“燒退了，但人蔫蔫的，連床都不肯下。”賢妃頓了頓，“貴妃現在全部心思都在二皇子上，毓秀宮的門都不怎麼出了。”
院子里蕭玥正抱著蕭懷瑾的腰，用臉蹭他的袍子。蕭懷瑾被蹭得，笑著推他又推不開，只好拖著他走了兩步。蕭玥咯咯笑著不松手。
“你比你二哥哥黏人多了。”蕭懷瑾低頭看著蕭玥。
蕭玥聽不懂，又了一聲“哥哥”，糯糯。
七月末的一天，蕭玥滿三歲生辰。賢妃在自己宮里擺了桌小家宴，請了靜妃母，也請了蕭懷瑾。蕭玥穿著一新做的紫小袍子，坐在壽星位上扭來扭去，賢妃按了他好幾次都按不住。
蕭懷瑾送了蕭玥一把小木劍——是孔武給他做的，他磨了好幾天才磨劍柄上的木刺。蕭玥接過木劍高興得當場就揮舞起來，差點打翻了桌上的茶盞，被賢妃一把奪下來。
“吃糕！先吃糕！要糕還是要劍？”
蕭玥癟著猶豫了一會兒。
“都要！”蕭玥左手拿劍右手抓糕，左右開弓。
席間賢妃悄悄對靜妃說：“太子送的那把木劍磨得真仔細，連木刺都沒有。他才五歲，就知道給弟弟磨劍柄。”
靜妃看著正給蕭玥的蕭懷瑾。
“他是真心疼這個弟弟。”
蕭玥吃完糕又跑到蕭懷瑾邊，抱著他的胳膊不放。
“哥哥箭！”
“天黑了，明天再。”
“不要！就現在！”蕭玥整個人吊在他胳膊上，兩條短離了地，像一只在樹干上的小猴子。
蕭懷瑾被他磨得沒辦法，帶他去院子里對著月拉了兩下空弓，沒有搭箭，只是讓他聽弓弦響。弓弦嗡的一聲，蕭玥眼睛都亮了。
“哥哥再來一次！”
蕭懷瑾又拉了一次。
這天晚上蕭玥睡覺的時候還在念叨“哥哥拉弓”。賢妃坐在床邊拍了他半天才把他拍睡著。看著兒子睡著的小臉，想起傍晚蕭懷瑾拉著蕭玥的手教他握弓柄的樣子——那只手才比蕭玥的大一點，卻已經很穩了。輕聲說了句“太子殿下真是好孩子”，然後替兒子掖好被角，起去關窗。
同一天夜里，毓秀宮卻是另一番景。
蕭煜的燒退了，人也清醒了些，但瘦了一圈，小臉尖了，酒窩都淺了。他靠在床頭不肯睡。沈明珠坐在床邊端了碗藥喂他，他喝了兩口就別過臉。
“苦。”
沈明珠把藥碗放下，拿帕子給他角。
“母妃，今天外面好熱鬧。”
“是你五弟的生辰。”
蕭煜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他怎麼不請我去。”
沈明珠的手頓了一下。把帕子疊好放在床頭，語氣平靜。
“你還病著，不能出去吹風。”
蕭煜沒有再追問，但他把頭別過去，對著墻壁看了很久。沈明珠看著兒子瘦削的背影，臉上沒有表。守了好幾夜沒合眼，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但背仍然得很直，和平時一樣端莊。
知道賢妃沒有請。沈明珠從床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月很亮，照在東邊那片宮殿上。東宮的燈已經滅了，賢妃宮里的燈也滅了，整個後宮安安靜靜的，只有毓秀宮的燈還亮著。站了很久，久到蕭煜在後了一聲“母妃”，才轉過來。
“母妃在。”
蕭煜看著，那雙眼睛里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安靜。
“母妃，我明天能去找太子哥哥玩嗎。”
沈明珠沒有立刻回答。然後走到床邊坐下來，手了兒子的額頭。
“等你病好了。”
“那病好了就可以去嗎。”
“……嗯。”
蕭煜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沈明珠坐在床邊看著他，把他的手從被子下面拿出來握在手心里。很小的一只手，指甲蓋像貝殼一樣圓潤。在想如果這個孩子長大了也像他父皇一樣有主見，還能不能替他做決定。如果有一天他要在他母親和他的良心之間選一個，他會選誰。
沒有想下去。把蕭煜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來走到妝臺前，從屜里取出那封還沒送出去的信，放在燈上燒了。明天再寫一封新的。
八月初一，周汝來書房太子的功課。
他把一疊習字紙放在蕭凜案頭。其中有一張特別大的“蕭”字，旁邊畫了個戴冠的小人。蕭凜拿起那張紙看了片刻。
“這個小人是誰。”
周汝垂下眼睛。
“殿下說他像誰，就是誰。”
蕭凜把那張紙單獨出來，在案正中間，用鎮紙好。
“太子這幾天有沒有提起別人。”
“殿下昨天和四公主畫了一下午蝴蝶。前天教五皇子拉弓拉到天黑。大前天問老臣——二皇子病好了沒有，他想去看看。”
蕭凜的目從紙上抬起來。
“他想去看蕭煜。”
“是。殿下說二皇子是他的弟弟。”
蕭凜沉默了一會兒。前世蕭煜十四歲養私兵，十六歲宮。蕭煜的劍上沾了蕭懷瑾的，跪在階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求父皇饒命，他甚至沒有提起太子哥哥一個字。而他的太子對周汝說——二皇子是我的弟弟。
他把那張“蕭”字紙重新放回案角，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明天讓太子來養心殿。朕考考他的字。”
周汝應了。退出去的時候在殿門口站了一下。初秋的風吹過來，帶著太池那邊飄來的桂花香。他想，今年的桂花好像開得比往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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