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懷瑾在書房寫的字被蕭凜連批了三個“可”。三個排一排,朱砂鮮紅,每一個都寫得端端正正。蕭懷瑾趴在矮幾上,把紙舉起來對著看了一遍又一遍,角快咧到耳朵了。周汝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他才把紙放下來,規規矩矩坐好,繼續寫下一個字。
快到午時的時候,劉安進來傳話。他躬著腰走到蕭凜邊,低聲音說了句什麼。蕭凜擱下筆,臉上沒什麼表,只說了句“知道了”。劉安退出去之後,蕭凜站起來走到蕭懷瑾邊,低頭看他寫完最後一個“霜”字。
“懷瑾。”
蕭懷瑾抬起頭。
“你昨天跟太傅說,想去看蕭煜。”
“嗯!”蕭懷瑾放下筆,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父皇,二弟弟病好了嗎?兒臣想去看看他。”
蕭凜看著他那雙干凈得沒有一雜質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朕陪你去。”
毓秀宮在東六宮的西側,離東宮隔了兩條長巷子。蕭懷瑾跟著父皇走進毓秀宮宮門的時候,院子里的幾個宮正在晾曬被褥。們看見陛下的明黃常服,齊刷刷跪了一地。
“奴婢參見陛下——奴婢這就去通報貴妃娘娘。”
“不必。”蕭凜徑直往里走,“朕來看二皇子。”
沈明珠聽到靜從寢殿里迎出來。今天沒有盛裝,只穿了件湖藍的家常褙子,發髻上簪了素銀釵,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清減了幾分。的目在蕭凜臉上停了一瞬,又在蕭懷瑾上停了一瞬,然後行了個禮,語調溫婉得沒有一破綻。
“臣妾給陛下請安。太子殿下也來了。”
蕭懷瑾規規矩矩給沈明珠行了禮。他跟著父皇進寢殿的時候,經過沈明珠邊,聞到了一淡淡的藥味,是那種煎了很久的中藥味,苦的,和他上回發燒時太醫院開的藥一個味道。
蕭煜正靠在床頭喝粥。他瘦了不,原本圓圓的小臉尖了下,兩個酒窩都淺了,寶藍的小寢穿在上空的,手腕細得能看見青的管。他看見進來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趕把粥碗往旁邊一推,掀開被子就要下床行禮,作太急,粥碗差點翻在被面上。
“躺著。”
蕭凜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輕輕推回床頭。蕭煜靠在枕頭上,聲音啞啞的,了聲“父皇”。
蕭懷瑾從父皇後探出半個腦袋。兩個孩子對視了一眼,蕭煜先開了口,聲音很輕:“太子哥哥。”
“你好了嗎?”蕭懷瑾走到床邊,歪著頭打量他的臉,“太傅說你燒了好幾天。苦不苦?”
“苦。”蕭煜癟了癟,“藥可苦了。每天喝三碗。”
“我也喝過!”蕭懷瑾頓時來了神,“上回我發燒,太醫院開了八碗——不對,好像是十碗。喝得我舌頭都麻了。”
蕭煜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酒窩若若現地出來。沈明珠站在門口,看見自己兒子的角彎了。這是病了這些天他頭一回笑。
蕭凜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毓秀宮的寢殿布置得很致,妝臺上的銅鏡得锃亮,屏風上繡的是百子圖,床頭的矮柜上擺著一碗已經涼的藥。他的視線在藥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他問沈明珠太醫怎麼說,沈明珠站在床邊,說太醫說風寒肺,燒退了就沒大礙,只是要靜養些日子,不能見風。又補充了一句蕭煜這次病來得急,發了幾天高燒,夜里說胡話,了好幾回父皇。
蕭凜的目回到蕭煜上。蕭煜正聽蕭懷瑾講東宮的新鮮事——草靶換了位置、梧桐樹上來了只喜鵲、周汝講到《左傳》的晉楚爭霸講了一半自己先睡著了。蕭懷瑾講得繪聲繪,說到太傅打瞌睡還學了一下周汝打鼾的樣子。蕭煜笑得肩膀一一的,氣都快不上來了,沈明珠手拍了拍他的後背給他順氣。
“太子哥哥,那後來太傅醒了嗎?”
“醒了醒了,醒了之後說‘殿下,老臣方才是在閉目養神’。”
蕭懷瑾板起臉學周汝的腔調,學得還像。蕭煜又笑了,笑得直咳嗽,沈明珠給他倒了杯溫水遞到邊,他喝了兩口。
蕭懷瑾在床邊待了小半個時辰,直到劉安在外面提醒說太傅還在東宮等著上課,他才站起來。臨走的時候他從袖子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蕭煜枕頭旁邊,小聲說:“這是桂花糕。嬤嬤早上給我的,我沒吃,給你留的。”
蕭煜低頭看了看那包桂花糕,紙包得有點皺了,能看出在袖子里揣了不時辰。他攥著那包桂花糕,抬起頭。
“謝謝太子哥哥。”
蕭懷瑾擺了擺手。
“不用謝,等你病好了去東宮玩,我有弓箭,教你箭。”
蕭煜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他下意識地看了沈明珠一眼。沈明珠站在門口,逆著看不清表。頓了一下,然後微微點了點頭。蕭煜這才轉過頭來對蕭懷瑾點頭,聲音里帶著一被抑的興。
“好。等我好了,一定去。”
蕭懷瑾跟著蕭凜走出毓秀宮,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沖蕭煜揮了揮手。蕭煜靠在床頭也朝他揮了揮手。
父子倆走遠了之後,沈明珠在蕭煜床邊坐下來。蕭煜把那包桂花糕捧給看。
“母妃,太子哥哥給我的。”
沈明珠低頭看著那包皺的桂花糕,手把油紙揭開一個角,里面是兩塊完好無損的糕點,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那你吃吧,別浪費了。”
蕭煜拿了一塊放進里,把剩下那塊桂花糕重新包好放在枕頭旁邊。
“這塊留著明天吃。”
從毓秀宮出來之後,蕭凜沒有直接回養心殿。他帶著蕭懷瑾沿著太池走了一圈。秋風把水面吹起一層細的波紋,對岸的垂柳開始落葉了,柳葉漂在水面上,隨著波紋一一的。
蕭懷瑾走在父皇旁邊,忽然仰起頭。
“父皇,二弟弟說藥苦。”
“嗯。”
“兒臣上回生病,喝的藥也很苦。”
“朕知道。”
“那下次二弟弟再喝苦藥,兒臣能不能來陪他?就看著他喝——”他想了想,“就看著他喝,他就不怕了。”
蕭凜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著太池對岸的垂柳,沉默了片刻。
“可以。”
蕭懷瑾高興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兩步,又停下來等父皇。他看見父皇走得不快,就放慢腳步著父皇的邊走著,偶爾手去夠路邊垂下來的柳枝,夠到一就拉一下,柳葉上的水灑了一頭,他自己甩甩腦袋,又去夠下一。
回到養心殿之後,劉安正在收拾案上的茶盞。蕭凜坐下來,沒有批折子,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蕭煜病這幾天,都有誰去看過。
劉安想了想,報了幾個名字——除了太醫,只有貴妃自己在守,靜妃娘娘遣人送過一回補品,賢妃娘娘也送過一回。各宮的主子們大約都在觀,畢竟貴妃平時和其他妃嬪走得也不近,二皇子又不像五皇子那樣常和其他皇子一起玩。他說得很含蓄,但蕭凜聽懂了。他靠在椅背上,著窗外花園的方向。
“朕這些年,是不是對這些孩子太冷淡了。”
劉安沒有回答。不是不敢回答,是這個問題本來就沒有他該置喙的余地。
蕭凜沒有再追問。他翻開一本折子,批了兩行,又擱下筆。
“傳旨下去,二皇子蕭煜此次病中恪謹守禮,賜如意一柄、新書十冊。等他病愈之後,準他隨時去東宮走,不必另行請旨。”
劉安愣了一下。陛下登基這些年,對皇子們的賞賜向來是按例行事,從不多加一個字。這道旨意賞的東西不多,但“隨時去東宮走不必請旨”這一句的分量,比十柄如意都重。他應了一聲,沒有多問,轉去傳旨。
旨意傳到毓秀宮的時候,沈明珠正在給蕭煜喂藥。聽完劉安的話,謝恩謝得滴水不,臉上掛著得的笑容。劉安走後,把藥碗放在床頭矮柜上,站了片刻。蕭煜從被子里探出頭。
“母妃,父皇說的是不是真的呀?我病好了就可以去東宮找太子哥哥玩?”
沈明珠點頭。蕭煜把頭回被子里,被子里鼓著一個小包,過了一會兒從被子下面傳來一聲悶悶的歡呼。
沈明珠沒有聽見那聲歡呼。轉走到窗邊,著窗外的桂花樹。秋天了,桂花開了滿樹,香氣濃得有些嗆人。在想陛下今天來毓秀宮,到底是真的來看蕭煜,還是借此給前朝後宮所有人看。沈家最近在朝堂上步步,陛下一反常態地親近太子,又在端宴上把太子抱上座,現在又親自帶著太子來探病——每一件事單獨看都只是後宮日常,但串在一起,就是一串信號。陛下在告訴所有人,他的繼任者只有一個。其他的兒子,再好,也只是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