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是秋狩。圣旨一下,闔宮都了起來。
往年秋狩是年皇子與勛貴武將的事,後宮和年的皇子公主從不隨行。今年破了例——陛下欽點了太子蕭懷瑾隨駕,又額外加了二皇子蕭煜和四公主蕭蘭。消息傳到各宮,有人歡喜有人憂,更多的人在觀。太子隨駕不算意外——這半年來陛下待太子的態度滿宮都看在眼里。但二皇子和四公主也在名單上,就讓一些人品出了別的意味。
毓秀宮里,沈明珠把隨行的裳一件一件擺在榻上,親自檢查每一道針腳。蕭煜站在旁邊,著手讓母妃給他試新做的騎裝。騎裝是寶藍的,袖口收得,領口鑲了一圈兔,襯得他白凈的小臉越發神。
“母妃,獵場真的有鹿嗎?”
“有。”沈明珠蹲下來給他系腰帶,手上的作不不慢。
“那有狐貍嗎?”
“有。”
“有兔子嗎?”
“有。”沈明珠系好腰帶,看著兒子,“到了獵場,跟你太子哥哥,不許跑。你病剛好,不能吹太久的風。母妃給你備了件厚氅,冷了就讓你邊的小太監給你披上。”
蕭煜乖乖點頭,又追問了一句:“那母妃去不去?”
“母妃不去。母妃在宮里等你回來。”
沈明珠把騎裝的下擺平,站起來端詳了一番。蕭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裳,又抬頭看了看母妃,忽然說:“母妃,你要是也去就好了。”
沈明珠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淡淡笑了笑,沒有接話。把蕭煜的領又整了整,轉去收拾藥包——備了驅寒的姜片、治暈車的薄荷膏、還有一小瓶金瘡藥。雖然獵場上用不著一個三歲孩子去沖鋒陷陣,但還是備了。
東宮里則是另一番景象。
蕭懷瑾的弓箭、騎裝、小皮靴全被嬤嬤翻了出來,擺了一屋子。他坐在矮幾邊,把箭囊里的箭一支一支出來,用指腹試箭頭。這些箭是特制的,箭頭磨了鈍圓,專門給皇子們練手用。他把鈍頭箭和真箭分開,鈍頭的裝進隨行箭囊,真箭留在匣子里。
“殿下,這幾件裳夠不夠?”
嬤嬤抱著一摞疊好的裳進來,最上面是一件厚實的藏青大氅。
“夠了夠了。”
蕭懷瑾頭也不抬,“嬤嬤,那件大氅不帶。父皇說獵場上不能穿太厚,跑起來不方便。”
“獵場上風大,萬一——”
“嬤嬤。”蕭懷瑾放下箭,轉過來,學著周汝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我是去狩獵,不是去逛園子。”
嬤嬤被他這副小大人的做派逗笑了,把大氅疊好放回柜子里,又把一件薄些的披風塞進包袱。看著蕭懷瑾蹲在地上整理箭囊,里還念念有詞地數著箭數,忽然覺得這孩子長得太快了。去年還在花園里追蝴蝶,今年就要去獵場上騎馬箭了。別過臉去了眼角,假裝在整理包袱。
傍晚,蕭蘭來了。
提著一只小藥箱,進了門就放在桌上,打開給蕭懷瑾看。
“母妃讓我帶的。有金瘡藥、紗布、薄荷膏——還有一包陳皮,說是暈車的時候含著。”
一樣一樣拿出來,最後從箱子底下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里面是幾塊桂花糖。“這是我自己的。給你和二弟一人一半。”
蕭懷瑾接過桂花糖,剝了一顆塞進里,腮幫子鼓起來,含含糊糊地說:“蘭姐姐,你明天騎哪匹馬?”
“我不騎馬。我坐車。”蕭蘭把藥箱蓋好,在矮幾邊坐下來,“母妃說孩子不能騎馬,讓我坐車跟在後面。”
“誰說孩子不能騎馬?”
蕭懷瑾把桂花糖咽下去,很不以為然,“賢妃娘娘就會騎馬。上回帶五弟去太池那邊,我看見騎了一匹棗紅馬,比軍的馬還高。”
蕭蘭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隨即又想起自己連弓都拉不開,騎馬大概也是不行的。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從袖子里掏出一支炭筆,在蕭懷瑾攤開的習字紙上畫了一只鹿。鹿角畫得特別大,分了好幾個叉,鹿上還畫了斑點。
“這是明天要獵的鹿。”
蕭懷瑾湊過去看,皺了皺眉:“這角太大了,鹿跑得嗎?”
“這是神鹿。”蕭蘭一本正經地說,“中神鹿的人,可以許一個愿。”
“那我要讓父皇中。”蕭懷瑾拿起筆,在鹿旁邊畫了一個小人,小人手里拿著一把弓,“父皇中了,我就許愿——許愿每天都能跟父皇一起箭。”
蕭蘭托著下想了想,又在小人旁邊畫了三個更小的小人。“這是你,這是二弟,這是五弟。我們都站在父皇後面給他遞箭。”
兩個孩子在矮幾邊頭著頭畫了好一會兒,直到嬤嬤進來催了三遍用膳,才依依不舍地擱了筆。紙上畫滿了——鹿、馬、弓箭、小人,還有一棵被畫得比鹿還大的樹,樹上蹲著一只不知道是兔子還是狐貍的。蕭蘭走的時候把畫留給了蕭懷瑾,說這是明天的“作戰圖”。蕭懷瑾把畫折好放進袖子里,說一定帶在上。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北華門外已經列好了儀仗。
駕出行的陣仗蕭懷瑾以前只遠遠見過,今天是頭一回站在隊伍里。他騎著一匹溫順的小青馬,馬鞍是特制的,比年人的矮了半截,腳蹬子也短。他抓著韁繩,直了腰板,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老練的騎手。小青馬打了個響鼻,他嚇了一跳,趕夾馬肚,又立刻意識到這個反應太不像“老練的騎手”了,左右看看有沒有人注意到。後的孔武面無表地策馬跟在後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蕭煜坐的是一輛小車,由兩匹矮腳馬拉著,跟在蕭懷瑾的馬後面。車簾掀開著,蕭煜探出半個腦袋往前看,眼地著蕭懷瑾騎馬的背影,回頭對同車的小太監說:“等我長大了,也要騎馬。騎比太子哥哥還高的馬。”
蕭蘭的車跟在後面,倒是安安靜靜地坐著,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是自己帶的《詩經》,靜妃說路上無聊可以看看。但一頁都沒翻,一直掀著車簾看外面的風景。出了城門之後,路兩邊就是大片的田野,稻子割過了,剩下金黃的茬子在晨里泛著。遠的山巒還籠在薄霧里,約能看見山腳下連綿的帳篷——那就是獵場了。
隊伍最前面,蕭凜騎著一匹黑馬,明黃的獵裝在晨里格外醒目。他沒有穿龍袍,只穿了一利落的騎服,袖口用皮繩束,腰間懸著天子劍。他回頭看了一眼後的隊伍——小青馬上那個杏黃的小人影正努力直腰板,旁邊馬車里探出兩個小腦袋。他收回目,角微微了一下,一夾馬肚,策馬前行。
獵場到了。
北苑獵場是皇家專用的圍獵之地,方圓數十里,圈著大片山林草場。獵場邊上扎了營帳,最大的是帳,旁邊依次是隨行宗親、武將和皇子公主的小帳。帳前已經架起了篝火,軍侍衛們來來往往地搬運,獵犬在籠子里焦躁地轉圈,遠遠近近的號角聲此起彼伏。
蕭懷瑾翻下馬的時候右被馬鐙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被孔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站穩之後立刻松開孔武的手,整了整領,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大步往帳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等蕭煜和蕭蘭從車上下來,三個人一起往帳走。
蕭凜正在帳前和幾個武將說話。他手里拿著一張獵場地圖,正指著一山谷說這是今年新圈的圍場,獐子多,讓軍把圍子往那邊。武將們領命退開,他一回頭看見三個孩子站在後。蕭懷瑾手里攥著一張紙,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畫。
“這是什麼。”
“作戰圖。”蕭懷瑾把紙展開,鄭重地指給他看,“這是神鹿,父皇你要這一只。中了可以許愿。這是兒臣,這是二弟,這是蘭姐姐——我們都給父皇遞箭。”
蕭凜低頭看著那張畫。鹿角畫得比樹還大,小人的胳膊長得不比例,每個人的手指都畫了五火柴。他從蕭懷瑾手里接過“作戰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還給蕭懷瑾。
“留著。等朕中那只神鹿,你許愿便是。”
蕭懷瑾用力點了點頭,把畫疊好放進袖子里。
蕭煜站在旁邊,眼地看著蕭懷瑾和父皇說話。他想上前又不敢,手指絞著袖口的兔,小靴子在草地上蹭來蹭去。蕭凜偏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穿著一寶藍騎裝,領口的兔被風吹得微微晃,臉上還有些病後殘留的蒼白,但神已經好了不。
“蕭煜。”
蕭煜渾一激靈,趕上前一步,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兒臣在。”
“病好了。”
“回父皇,好了。”
蕭煜的聲音有點,但說到“好了”兩個字的時候刻意加大了音量,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明天圍獵,跟著你太子哥哥。不許跑。”
“兒臣遵旨!”
蕭煜答得又脆又快,小拳頭攥得的,仿佛這是一個天大的任務。
蕭蘭站在最後面,等兩個弟弟都說完了,才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行了個禮,主開口:“父皇,母妃讓兒臣帶了藥箱。獵場上要是有人傷了,兒臣可以幫忙包扎。”
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穩穩當當,和平時在東宮畫花時判若兩人。
蕭凜看著後小太監手里提的藥箱,點了點頭。
“靜妃想得周到。”
蕭蘭垂眼笑了一下,退到一邊。
中午用過膳之後,隨行的武將們先去探了圍場,回來稟報說今年獐子野兔都多,還發現了鹿群的蹤跡。下午是自由活的時間,各營帳里的人都在做最後的準備。蕭懷瑾坐不住,拉著蕭煜和蕭蘭去獵場邊上的小溪邊看魚。溪水很清,能看見小魚在石間竄來竄去。蕭煜蹲在溪邊手去抓,抓了好幾把都沒抓住,急得直跺腳。蕭蘭在旁邊教他把手慢慢放進水里不,等魚游過來再合攏。蕭煜照著做,等了好一會兒,終于有一條小指長的魚游到他手心里,他猛地合攏雙手,魚從指間溜了,濺了他一臉水。三個孩子一起笑出聲來。
溪對岸的樹林邊,幾個武將正在調試弓弦。其中一個年輕的千戶拉了個滿弓,箭呼嘯而出,正中五十步外的一棵枯樹。蕭煜看呆了,扭頭。
“太子哥哥你也能那麼遠嗎?”
蕭懷瑾看了看那張弓,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牛角弓,實事求是。
“那是大人的弓,等我長大了也能。”
蕭煜用力點頭。
“那等太子哥哥長大了,我給你遞箭。”
蕭蘭在旁邊抿著笑。
傍晚,營帳前燃起了篝火。
蕭凜在帳里和幾個隨行大臣議事,三個孩子圍坐在篝火邊,火上烤著幾只野兔和幾玉米。負責烤的軍侍衛把烤好的第一只兔遞給蕭懷瑾,蕭懷瑾接過來吹了吹,遞給了蕭煜。
“二弟先吃。你病剛好,要多補補。”
蕭煜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嘶嘶吸了口氣,但還是含含糊糊地說了聲好吃。蕭蘭從自己的藥箱里拿出那包陳皮,分給兩個弟弟一人一片。
“母妃說吃多了要含一片,不然肚子不舒服。”
蕭懷瑾含了一片,酸得瞇起眼睛,但還是含著沒有吐。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子往天上飄,和頭頂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火星哪個是星。遠的山林黑黢黢的,偶爾傳來一聲不知是狼還是野狗的聲,拖著長長的尾音。蕭煜往蕭懷瑾邊了,蕭蘭倒是膽子大,說了句那是狼,母妃說狼怕火,不敢過來。
蕭懷瑾抬頭著遠的山林,心里想的不是狼,是明天父皇能不能中那頭神鹿。
同一時刻,紫城里。
沈明珠獨自坐在毓秀宮的院子里,面前擺著一壺茶,茶已經涼了。把蕭煜送走後,一整天都沒怎麼說話。宮來請用膳,擺了擺手說等會兒。著獵場的方向,在想那個孩子今晚睡在哪里,有沒有踢被子,有沒有被狼聲嚇到。從袖子里出蕭煜出門前塞給的一顆桂花糖——是上回蕭懷瑾送的那包剩下的最後一顆。看著那顆糖,沒有剝開,只是把它放在茶盤邊上,起走進了寢殿。
而在後宮的另一角,賢妃正哄著蕭玥睡覺。蕭玥下午鬧了一下午,說為什麼他不能去獵場。賢妃解釋說獵場上太冷,你太小,他才不聽,最後賢妃只好許諾等他長大了讓陛下親自帶他去箭,才把人哄睡著。賢妃拍著兒子的小胖胳膊,對旁邊打扇的宮說:“太子殿下這一走,玥兒比誰都難過,他是真黏他哥哥。”
宮笑。
“五皇子和太子殿下親近是天大的好事。”
賢妃也笑了笑,然後嘆了口氣。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