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結束了。
回程的隊伍比來時慢了不。軍士卒們熬了一夜收拾營帳,天不亮就開始拆圍子、裝輜重,獵犬關回籠子里,獵獲的獐子野兔裝了滿滿兩車。蕭懷瑾騎在小青馬上,走一段就回頭看一眼獵場的方向。山谷里的晨霧還沒散盡,篝火的余燼冒著最後幾縷青煙,被風吹得歪歪斜斜。
“太子哥哥,明年還來嗎?”
蕭煜從馬車里探出頭,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他的灰兔被裝在籠子里,擱在車後面,兔籠旁邊是蕭蘭的藥箱和那包沒吃完的陳皮。
“來的。”蕭懷瑾拽著韁繩讓小青馬往馬車邊靠了靠,“父皇說以後每年都來。”
“真的?”
“父皇說的,當然是真的。”
蕭煜放心了,把頭回車里。過了片刻他又探出來,手里舉著一不知從哪撿來的鳥羽,朝蕭懷瑾揮了揮:“太子哥哥,這個給你。昨天撿的——是隼的羽。”
蕭懷瑾策馬靠過去,接過那鳥羽。羽灰褐,羽軸很,確實像是隼的。他把羽在箭囊邊上,對蕭煜點了點頭:“謝了。回去我讓孔武給你也做把小弓——你現在那把太小了,拉不開。”
蕭煜的眼睛亮了,兩個酒窩深深陷下去。他回車里,對旁邊的小太監說:“你聽見了嗎?太子哥哥說要給我做弓!”
聲音得很低,像是在分一個天大的。
隊伍進了城門,沿著朱雀大街往北走。京城的秋天比獵場暖和些,街邊的銀杏剛開始泛黃,有挑擔子的小販在路邊賣糖炒栗子,空氣里飄著焦甜的香氣。蕭懷瑾吸了吸鼻子,回頭看了一眼宮城的方向。走在前面的蕭凜似乎也聞到了那栗子香,偏頭對劉安說了句什麼。劉安策馬往街邊去了,片刻之後提著一紙包糖炒栗子回來,捧到蕭懷瑾面前。
“陛下說,給殿下和二皇子四公主分著吃。”
蕭懷瑾接過紙包,紙包還熱乎著,燙得他換了只手,剝了一顆塞進里,甜得眼睛瞇起來。他把紙包遞給蕭煜的車簾邊,蕭煜出兩只手來接,剝了半天剝不開,急得直接用牙咬。蕭蘭在後面的車里喊了一聲“別咬,殼卡嗓子”,蕭煜才乖乖等小太監幫他剝。
隊伍進了東華門,各宮都有人來接。
嬤嬤站在甬道口,遠遠看見小青馬上的杏黃影,手里的帕子差點擰麻花。蕭懷瑾翻下馬——這回沒被馬鐙絆到——大步往東宮走,走到嬤嬤面前,從箭囊里出那隼羽舉給看。
“嬤嬤你看!隼的羽!二弟撿的!”
嬤嬤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確認沒磕著沒著,才接過羽看了看。
“好,回去在花瓶里。”
“不花瓶,要掛在弓旁邊。”
他一邊往東宮里走一邊講獵場上的事——父皇中了一頭五叉大角的公鹿、他自己中了一只白兔、蕭煜的灰兔是被獵犬趕暈的、蕭蘭的藥箱里裝了好多陳皮——嬤嬤跟在後面聽著,時不時應一聲,眼底的皺紋里全是笑。
毓秀宮那邊。
沈明珠站在毓秀宮門口,穿著一素雅的月白常服,頭發只挽了個簡單的髻。看著蕭煜從車上跳下來,懷里抱著一只灰兔,小臉上全是笑,跑過來喊了一聲“母妃”。
“母妃你看!兔子!兒臣的兔子!”
沈明珠蹲下來接住他,手在他肩膀上後背上來回了一遍,確認人沒事,才低頭看那只灰兔。兔子蔫蔫的,耳朵耷拉著,大約是路上顛簸累了。
“誰幫你抓的?”
“太子哥哥!”蕭煜了口氣,又趕補充,“不是抓的——是獵犬趕暈的,太子哥哥說算兒臣的獵。”
沈明珠的手指在蕭煜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看著兒子臉上那兩個可的酒窩,心里涌上來的緒很復雜——高興是有的,蕭煜從小弱,這一趟出門不但沒生病,還長了神。但另一種更深的緒是警惕,太子待蕭煜太好了,好到有些不安。不知道這份“好”是孩子天使然,還是陛下在背後教過什麼,又或者——是想多了。
“進去吧,把兔子放下,先去喝碗姜湯。”
站起來牽著蕭煜往里走,回頭看了一眼東宮的方向。東宮的燈籠亮著,在秋風里輕輕晃。
賢妃帶著蕭玥來看蕭懷瑾。
蕭玥一見到蕭懷瑾就撲上去抱,里“哥哥哥哥”個不停,不知道的還以為分別了三年。賢妃在旁邊笑。
“殿下再不回來玥兒就要把臣妾鬧翻天了。”
蕭懷瑾蹲下來了蕭玥的腦袋。
“下次帶你去。等你長大了,我帶你鹿。”
賢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到時候殿下可別忘了。”
下午,蕭懷瑾回到東宮,把箭囊掛在墻上,又把那隼羽在弓旁邊。他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位置不對,又取下來重新,反復了幾次才滿意。然後他坐到矮幾邊,開始寫今天的字。周汝還沒來,他自己先寫著,寫了兩行又擱下筆,從袖子里出那張“作戰圖”,展開來看了看,把它夾進了習字帖里。
傍晚,劉安來東宮傳口諭。
“陛下口諭——太子此次秋狩,有進,賞新弓弦三。二皇子初獵場,賞小弓一把。四公主攜藥隨行,賞新書五冊。”
蕭懷瑾跪在地上聽完,抬頭問:“劉公公,二弟的弓是什麼樣子的?”
劉安躬著腰:“回殿下,是工部新制的,比殿下那把略短一寸,弓背是柘木的。”
“比我的短一寸——那正好。”
蕭懷瑾站起來,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手小,短一寸剛好拉得開。我昨天還說讓孔武給他做一把,父皇已經賞了——那讓孔武別做了。”
劉安愣了一下。他傳了這麼些年口諭,頭一回聽到太子不但不跟弟弟爭東西,還替弟弟算了弓的尺寸。他低下頭,把這話記在心里,準備回去稟報陛下。
劉安走了之後,蕭懷瑾把三新弓弦收進箭囊旁邊的木匣子里,然後坐回矮幾邊繼續寫字。寫到第三個字的時候,他忽然放下筆,問旁邊的嬤嬤。
“嬤嬤,二弟回毓秀宮的時候高興嗎?”
嬤嬤正在疊裳,頭也沒抬:“高興。抱著那只灰兔子不撒手,一路上都在說太子哥哥怎麼教他拉弓。”
蕭懷瑾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把今天的字寫完,自己端詳了一會兒,挑出寫得最好的一張放在旁邊——那是留給父皇看的。
養心殿里,蕭凜剛批完回京後的第一批折子。劉安把太子的回話一五一十稟報了,說到“二弟手小短一寸剛好拉得開”的時候,蕭凜批折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真這麼說。”
“回陛下,殿下原話如此。”
蕭凜把筆擱下來,著窗外。東宮的方向燈籠已經亮了,隔著幾重宮墻,只看得見一點蒙蒙的。他沉默了片刻,又問了一句:“蕭煜回去的時候,貴妃什麼反應。”
劉安想了想措辭:“貴妃娘娘在門口接的二皇子,把二皇子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然後帶進去喝了碗姜湯。”
蕭凜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想起前世的蕭煜——那個站在三百甲士最前面、笑著“我的好哥哥”的年。又想起今世的蕭煜——抱著灰兔不撒手、為獵犬是不是狗跟太子吵得面紅耳赤、從馬車里探出頭遞給蕭懷瑾一隼羽。這兩個孩子之間本來沒有深仇大恨。前世那些刀影,從頭到尾都是大人造的孽。
他把折子重新翻開,批了兩行,又對劉安說:“明天讓工部把那把小弓送過去之前,先拿給朕看一眼。”
“是。”
夜之後,東宮漸漸安靜下來。廊下的燈籠被嬤嬤摘下來換了兩盞新的,新燈籠上畫了一只兔子和一個圓月亮。蕭懷瑾躺在榻上,被子蓋到下,盯著床頭那隼羽看了一會兒。
“嬤嬤。”
“殿下還不睡?”
“你說——二弟會一直這麼好嗎。”
嬤嬤在外間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針線,走到床邊坐下,手了蕭懷瑾的額頭。沒有發燒,眼神清明,不像在說胡話。斟酌了一下措辭,聲音放得很輕。
“殿下,二皇子是您的弟弟。殿下待他好,他自然也會待殿下好。”
蕭懷瑾沉默了一會兒。他心里不知為什麼總有一的不安,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說過什麼話,他聽不清。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個。
“嬤嬤,我明天想去毓秀宮看二弟。”
“去吧。帶幾塊桂花糕去。”
“嗯。”
東宮的燈滅了。遠毓秀宮的燈也滅了。整座紫城在秋風里安靜下來,只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從長巷里遠遠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