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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26章 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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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回來沒幾天,京城下了一場雨。

雨從半夜開始落,到早晨還沒停。東宮的琉璃瓦被洗得锃亮,雨水順著瓦當滴下來,在廊下掛一道珠簾。梧桐樹葉子被雨打落了不,鋪在院子里,黃綠相間,踩上去綿綿的。

蕭懷瑾趴在窗沿上看雨。他今天不用去書房——周汝昨日染了風寒,托人帶話來說今日停課一日。嬤嬤給他加了件薄襖,又端了碗熱姜湯來,他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始終盯著窗外。

“嬤嬤,二弟今天會不會來?”

“這麼大的雨,二殿下大約不會出門了。”

蕭懷瑾想了想,把姜湯喝完,從矮幾上拿了幾張習字紙塞進懷里,又揣了一包桂花糕,去門口拿傘。嬤嬤攔住他:“殿下要去哪兒?”

“去毓秀宮。二弟不來,我去看他。”

嬤嬤想勸他等雨小了再去,話到邊又咽回去了。這孩子這半年變化很大——以前他也會等,等父皇來,等太傅來,等任何一個人來看他。現在他不等了,他自己去。把傘接過來,又給他加了件蓑,牽著他出了門。

雨中的宮道長長地鋪開,青石板被雨水浸了深灰。兩邊的紅墻被雨淋了,比平時深了幾分,像凝固的。蕭懷瑾穿著小蓑走在嬤嬤前面,專挑水坑踩,踩得水花四濺,走了半條巷子靴子就了。嬤嬤在後面追著喊“殿下別踩水”,他回頭笑了一下,繼續踩。

毓秀宮的宮門半掩著。守門的太監看見一個小人影穿著蓑從雨里鉆出來,先是一愣,然後趕跪下行禮。蕭懷瑾把蓑帽子往後一掀,出被雨水打的額頭。

“二弟在嗎?”

“回太子殿下,二殿下在里頭——奴才這就去通報貴妃娘娘。”

通報的結果是沈明珠親自迎了出來。今天穿了家常的淡青褙子,發髻松挽,沒戴什麼首飾。看見蕭懷瑾站在門口,蓑上全是水,靴子了,腳邊聚了一小灘水漬,微微怔了一下。

“太子殿下——下這麼大雨,怎麼一個人來了?”

“不是一個人,嬤嬤陪我來的。”蕭懷瑾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貴妃娘娘,我來找二弟。”

沈明珠看著這個五歲的孩子站在雨里,蓑太大,肩頭下來半邊,里面的袍子也了一截,卻還端端正正地行著禮。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表,然後側讓開。

“進來吧。煜兒在暖閣里。”

蕭煜正趴在暖閣的炕上,面前攤著一本《三字經》,旁邊放著一碟沒怎麼的糕點。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蕭懷瑾從門口進來,整個人從炕上彈起來,差點踩到自己的袍子下擺。

“太子哥哥!”

“二弟!”蕭懷瑾把蓑下來遞給嬤嬤,從懷里掏出那包桂花糕——紙包被蓑護著,還是干的,只有邊角了一點,“給你帶的。桂花糕。嬤嬤早上新做的,還著呢。”

蕭煜接過桂花糕,捧著紙包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蕭懷瑾的靴子和沾了雨水的臉。他張了張,說了句謝謝太子哥哥,然後轉頭對旁邊的宮說去拿條干帕子來。宮去拿。蕭懷瑾擺擺手。

“不礙事,反正已經了。”

他在炕邊坐下來,從懷里又掏出那幾張習字紙,展開來給蕭煜看。

“這是我昨天寫的字。太傅說這個‘霜’字寫得好——你看,這捺腳收得干凈不干凈?”

蕭煜湊過去看,兩個腦袋挨在一起。他手指了指那個“霜”字:“這個字好難。我連‘雨’都不會寫。”

“雨字簡單!我教你——”

蕭懷瑾左右看看,從炕邊的小幾上拿過蕭煜的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個“雨”字。橫平豎直,四點均勻,寫得工工整整。

“你看,上面一橫是雲,中間一豎是雨柱,兩邊四個點是雨滴——周太傅教的,好記。”

蕭煜接過筆照貓畫虎寫了一個,四點一團,看起來像一串葡萄。蕭懷瑾端詳了一下,說第一次寫這樣已經很好了,我四歲寫的字更難看。旁邊的嬤嬤沒揭穿——太子四歲時寫的字已經收了一箱子,比蕭煜現在寫的好得多,但殿下說“更難看”的時候面不改。蕭煜卻當了真,高興得又寫了一個,這回四點分開了,雖然大小不一,但好歹看得出是四個點。

“太子哥哥,你再教我寫別的。”

“行。寫什麼?”

“‘煜’。”蕭煜抬起頭,“我的名字。”

蕭懷瑾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煜”字。這個字筆畫多,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代得清清楚楚。火字旁要窄,右邊的“昱”要寬,上面立下面立,立字的最後一橫要長一點才穩。他寫完了把筆還給蕭煜,又加了一句。

“這個字是明照耀的意思。”

蕭煜接過筆開始寫“煜”,寫到一半就跑偏了,但他不滿意地擱了筆又拿起來重寫。

沈明珠站在暖閣門口沒有進去。看著炕上兩個孩子的背影——杏黃的袍子和寶藍的袍子挨在一起,漉漉的小蓑掛在門邊還在滴水。的兒子正在用左手寫一個歪歪扭扭的“煜”字,寫到一半被蕭懷瑾握著手糾正了一下,然後重新寫了一遍——這一遍比剛才好了一點。走到廊下,外面的雨小了些,淅淅瀝瀝的,打在芭蕉葉上啪嗒啪嗒地響。想起端宴上蕭煜問“太子哥哥坐父皇那里了,我能不能也坐”。又想起秋狩回來那天,蕭煜抱著灰兔從車上跳下來,說太子哥哥怎麼教他拉弓。

的兒子正在一天天地靠近那個孩子。而正在做的一切,卻是為了把那個孩子從高拽下來。如果有一天蕭煜知道了這一切,他還會不會抱著那只灰兔子對說“母妃最好了”。

後的宮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娘娘,太子殿下說想在咱們這兒用午膳。”

“備吧。”

應了正要走,住了——加一道姜湯,太子淋了雨。宮領命去了,繼續站在廊下看著那棵被雨打的芭蕉,沒有再說話。

午膳擺在暖閣的小炕桌上。四菜一湯,比東宮的份例簡單——毓秀宮的飲食一向致卻不鋪張,沈明珠在這方面極其克制。蕭懷瑾坐在蕭煜旁邊,夾了塊糖醋排骨放進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這個好吃!貴妃娘娘,這個排骨比膳房的還好吃!”

沈明珠坐在對面,端著碗筷的手頓了一下。看著蕭懷瑾——他正用筷子夾第二塊排骨,夾起來先放進了蕭煜碗里,然後才給自己夾。垂下眼,慢慢撥著碗里的飯。

“這是小廚房做的,殿下喜歡就多吃些。”

蕭煜在旁邊

“母妃做的糖醋魚更好吃,下次太子哥哥來,讓母妃做魚。”

沈明珠的筷子停了一下。

蕭懷瑾倒是大大方方地接了一句。

“好!等天晴了我就來。二弟你也去東宮,我讓嬤嬤做紅燒——做的紅燒可香了,五弟每次來都能吃兩碗飯。”

“五弟也去?”

“去啊。還有蘭姐姐——蘭姐姐喜歡吃魚,不喜歡吃。”

兩個孩子在飯桌上嘰嘰喳喳地討論下次聚餐的菜單,沈明珠坐在對面聽著。忽然放下筷子站起來,說去廚房看看姜湯好了沒有,轉走了出去。

廚房里,姜湯正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沈明珠站在灶臺前,用勺子攪了攪鍋里的姜片。熱氣撲在臉上,看不清表

嬤嬤在西耳房里和毓秀宮的管事姑姑用飯。兩個老婦人都是宮里的老人了,說話一個比一個圓客氣。管事姑姑說貴妃娘娘這些日子脾氣比從前好了不,大約是二殿下病好了的緣故。嬤嬤說太子殿下也是天念叨二皇子,今天下雨還不肯等雨停,非要自己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笑完又各自低頭吃飯。們都知道貴妃和東宮之間隔著什麼,但們也都覺得,兩個孩子能親近,總歸是好事。

雨停了。

午膳之後,太從雲層後面出小半張臉。毓秀宮的院子里積了幾個淺水洼,倒映著被洗過的碧藍天空。蕭懷瑾的靴子還沒干,但他不在乎,拉著蕭煜去院子里踩水玩。兩個孩子把水洼踩得噼啪響,濺了彼此一泥點。蕭煜那件新做的寶藍袍子下擺糊了一圈泥,旁邊的宮想攔被沈明珠擺手制止了。沈明珠站在廊下,靠著柱子看著院子里兩個跑得滿臉通紅的孩子,落下來,把的影子拉得很長。

玩夠了水,蕭懷瑾說院子里太,沒法箭,不如玩些別的。蕭煜跑進殿里抱出來一只小木匣,里面是他的寶貝——幾塊漂亮石頭、一個銅板、一把木頭刻的小馬。他把小馬拿出來說這是舅舅給的。蕭懷瑾接過木馬看了看,刻工很細,馬鬃紋路一刀一刀清清楚楚,比孔武刻的還細。

蕭煜把木馬放回匣子里,忽然問:“太子哥哥,你有舅舅嗎?”

蕭懷瑾想了一下。他確實有舅舅——母後的娘家人自然是他的外家。但他從來沒見過外家任何人,沒有人來東宮看過他,也沒有人給他送過東西。

“有,但沒見過。”

蕭煜眨眨眼沒有追問,把木匣抱起來蹭掉底上沾的泥——他總是不小心把東西蹭臟,又總是在意那些不該在意的小事。

傍晚嬤嬤提醒蕭懷瑾該回去了。他的蓑已經晾干了,靴子也換了一雙干凈的。蕭煜送他到門口,抱著那只灰兔站在門檻後面。灰兔在秋狩回來之後養得了一圈,耳朵從蕭煜的胳膊彎里垂下來,懶洋洋地晃了晃。

“太子哥哥,你明天還來嗎。”

“明天太傅的課要補,來不了。”

蕭懷瑾把蓑系好,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去東宮找我。明天下午太傅走了我就有空。”

“好。”

蕭煜舉起灰兔的一只爪子朝他揮了揮。

蕭懷瑾踏著薄薄的暮往回走,雨水洗凈的石板路在夕下泛著金紅,水洼映出天空的嬤嬤跟在他後聽見他開始哼一首不知從哪聽來的小調,調子不準,但哼得興致彎了彎角——這孩子已經很久沒有哼過曲子了。上回哼曲還是去年端,那回唱的是周汝教的“鹿鳴”,跑到第二個高音就破了嗓,惹得周汝頭一回在課堂上笑得彎了腰。

夜里,毓秀宮。沈明珠坐在妝臺前,把簪子一取下來放進妝奩。蕭煜已經睡了,睡前還在念叨太子哥哥明天什麼時候有空。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眼角有了細紋——前些年還沒有的,今年忽然就有了。屜里取出那封重新寫好的信,信封上還是沒有任何署名。把信後的宮,說明天送出宮。宮接過信退了出去。銅鏡里的沈明珠靜靜地看著自己,沒有表

次日一早,沈伯庸在丞相府的書房里接到了兒的信。他拆開看完,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筆洗里,被殘茶浸的泥。他對站在屏風後面的幕僚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

“準備第二套方案。太子不能留。”

幕僚沒有應聲,只是微微躬了躬,退進了更深的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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