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過,後宮各的炭盆都燒了起來。按舊例,冬後各宮份例里的銀炭依位分高低逐級遞減——貴妃八簍,妃位六簍,嬪位四簍,貴人兩簍,常在及以下一簍。務府每年到了這個時節就格外忙碌,管事太監們捧著炭簍子在各宮之間穿梭,腳不沾地。
儷嬪江氏住的玉粹閣,今年分到的炭比往年了兩簍。
玉粹閣是西六宮最偏僻的一偏閣,挨著壽安宮——壽安宮里住著先帝的兩位太妃,常年吃齋念佛,不問世事。儷嬪是建熹元年宮的,父親是江南一個知縣,論家世在後宮里排不上號,論圣寵更是一年見不到陛下兩面。但有個兒——三公主蕭芮,今年七歲,是宮里序齒第三的孩子,比四公主蕭蘭還大一歲。
蕭芮的子隨了母親,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不像蕭蘭那樣能畫一手好花鳥,也不像蕭玥那樣虎頭虎腦討人喜歡,更不像蕭懷瑾那樣被陛下親自帶在邊教導。每天的生活就是跟著母親在偏閣里做紅、認幾個字、偶爾去花園走走。後宮里提起“三公主”,大多數人都要想一下才能反應過來是誰。
儷嬪看著務府送來的炭簍子,什麼都沒說。邊的宮替不平,嘀咕了一句“去年還是四簍,今年就兩簍,玉粹閣本就背,冬天比別冷”。儷嬪擺擺手。
“兩簍夠用了。把我那件舊棉襖翻出來罷。”
宮還想說什麼,儷嬪已經轉進了暖閣,把炭簍子往兒榻邊挪了挪。蕭芮坐在暖閣的榻上,面前攤著幾張寫了一半的大字。的字寫得不算好,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想把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
“芮兒,你晚上要是冷,就睡到母妃這邊來。”
“母妃不冷,兒臣也不冷。”蕭芮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很穩。
儷嬪在炕邊坐下來,看著兒寫了一會兒字。窗外有腳步聲經過,是毓秀宮的宮端著什麼東西往貴妃正殿那邊去了。蕭芮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頭繼續寫字。在宮里長到七歲,從沒去過別的宮里,從沒參加過端宴和七夕宴。的生辰是每年三月,按例會有一些賞賜送來,但也只是按例。問過一次為什麼端宴沒請,儷嬪沒有回答。蕭芮沒有再問第二次。
但今年秋天,事有了變化。
變化是從賢妃開始的。賢妃這人有個特點——閑不住。自己在宮里待著悶,就喜歡串門。以前只去靜妃那里喝茶,後來和東宮走得近了,又常帶著蕭玥去東宮串門。十月初的一天,路過玉粹閣,正好看見蕭芮蹲在院子里用樹枝在地上畫畫。停下來看了片刻,發現這個悶不吭聲的小姑娘畫的是一條龍——雖然畫得不怎麼樣,但龍爪畫了五,每一都認認真真地勾了廓。
“三公主,這是你畫的嗎——真不錯。”賢妃彎著腰,笑呵呵地指了指地上的畫。
蕭芮嚇了一跳,站起來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賢妃娘娘安。”
賢妃大手一揮:“別這麼客氣。”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龍,“跟誰學的?”
“沒人教,自己瞎畫的。”
賢妃站直了,看著這個安安靜靜的小姑娘,忽然想起玉粹閣里住了多人——一個嬪位,一個公主,兩個宮,一個老嬤嬤。五個人,兩簍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蕭芮的肩膀。
“改天來賢妃娘娘宮里吃糕。本宮那兒有紅豆糕,管夠。”
蕭芮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謝恩,賢妃已經風風火火地走了。
過了幾天,賢妃在靜妃那里喝茶,把這件事提了一。靜妃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盞。
“玉粹閣那邊確實冷清。儷嬪一年到頭也不怎麼出門。”
“怕不是不想出門。”賢妃剝了顆花生,把花生殼扔進炭盆里,呲的一聲冒起一小簇火苗,“是沒人請。”
這話說得直。靜妃沒有接,但也沒有反駁。過了幾天,賢妃果然把蕭芮請到了自己宮里,讓蕭玥管“三姐姐”。蕭玥那聲“三姐姐”得又響又脆,完之後拉著蕭芮去看他的木劍。
“三姐姐你看!太子哥哥給我做的!劍柄上刻了我的名字——‘玥’!”
蕭芮被他拽著袖子,表有點不知所措,但眼睛里有了一點點——微弱的,像是很久沒被點燃的燈芯終于被人撥了一下。
十月中旬,蕭懷瑾是在賢妃那里遇見蕭芮的。
他那天下午去賢妃宮里找蕭玥,一進門就看見炕上坐著一個不認識的小姑娘,穿了一洗得有些發白的藕荷襖子,手里端端正正地捧著一碗桂花羹,小口小口地喝著。蕭玥坐在旁邊,正用勺子舀自己碗里的桂花羹往里塞,糊了一臉。
蕭懷瑾之前不父皇待見的時候,與宮里的兄弟姐妹不親近,除了蕭煜因為生母是貴妃的緣故時常活躍在父皇邊之外,剩下的皇子公主有的甚至一面都沒見過。所以他不認識蕭芮。
“太子哥哥!”蕭玥看見他,立刻從炕上蹦下來,“這是三姐姐!”
蕭芮趕放下碗,從炕上下來行禮,作比蕭玥快了好幾倍,顯然是被教得很規矩。
“太子殿下安。”
的聲音小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吞了。蕭懷瑾還了個禮,然後歪著頭看了看。
“你是哪個三姐姐?”
“就是三姐姐!”蕭玥搶著替他回答了,“母妃說三姐姐住玉粹閣。三姐姐會畫龍。”
蕭懷瑾想了想。他對玉粹閣幾乎沒有印象,但他記得周汝講過後宮的大致格局——西六宮住著幾個位分不高的妃嬪,其中儷嬪是最不起眼的一個。他“哦”了一聲。
“你是儷娘娘的兒。你應該去東宮找我玩。”
蕭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賢妃。賢妃在旁邊笑著推了一把:“太子殿下你你就去吧,他不吃人。”
蕭芮又轉過頭來,對蕭懷瑾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很小,像是在做一個重大決定。
蕭懷瑾突然開口:“蘭姐姐畫畫更好。你認識蘭姐姐嗎?”
“見過。沒說過話。”
“那下次我帶來。”蕭懷瑾覺得這不好——都是兄弟姐妹,怎麼能這麼生疏呢。他當場做了決定,“蘭姐姐畫畫,你畫龍,你們可以一起畫。我寫字,二弟寫字,五弟——五弟還不會寫字,他負責吃糕。”
賢妃在旁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蕭芮也笑了一下,角的弧度很小,但確實是笑了。
兩天後他真的把蕭蘭帶來了。蕭蘭聽說是去認識三公主,很認真地準備了見面禮——一支炭筆和幾張裁好的畫紙。對靜妃說我之前都沒跟三姐姐說過話。靜妃沉默了片刻,了的頭。
“去吧。去了就別讓人家覺得生分。”
蕭蘭到賢妃宮里的時候,蕭芮已經在炕上坐著了。兩個小姑娘面對面看了一會兒,都有點不知道怎麼開口。蕭蘭先拿出了畫紙。
“我畫花鳥。你畫什麼?”
蕭芮想了半天,小聲說:“我會畫龍。”
“龍最難畫了!”蕭蘭眼睛一亮,“你能不能教我?鹿角我已經會畫了,龍角還沒試過。”
蕭芮的角彎了一下。
十月二十,靜妃在自己宮里辦了一場小茶會。
說是茶會,其實就是把幾個妃嬪到一起坐坐。來的人有賢妃、儷嬪,還有德妃。
德妃姓鄭,是兵部侍郎鄭遠山的兒,宮最早——比沈明珠還早兩年。曾經育有三皇子,但三皇子出生沒多久就夭折了,從那以後德妃就深居簡出,和儷嬪一樣幾乎不出門。賢妃請了好幾次才肯來,進門的時候穿了一藏藍褙子,頭發梳得一不茍,臉上沒什麼表,但眉眼之間約能看出年輕時的利落。
靜妃的茶案上擺著桂花糕、蓮子羹和幾碟餞。茶是今年新貢的龍井,四個人圍坐在暖閣里,賢妃話最多,一會兒說這個好吃一會兒說那個好喝。儷嬪一開始不怎麼開口,後來被賢妃逗笑了幾次,話說得比平時多了些。德妃自始至終沒怎麼說話,只是在聽到賢妃提起東宮時微微抬了一下頭。
“太子殿下最近長高了不,弓也換了張新的。”賢妃拿了一塊桂花糕,邊吃邊說,“上周還見了三公主,夸三公主龍畫得好——殿下原話是‘三姐姐畫的龍比蘭姐姐畫的鹿角還大’。”
儷嬪低下頭,角彎著,眼圈卻微微紅了。宮這些年,頭一回有人用這種語氣提起的兒——不是憐憫,不是客氣,是真心實意地覺得蕭芮畫的畫好。
德妃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終于開口說了今天最長的一句話:“賢妃妹妹和太子殿下走得很近。”
這話語氣平淡,聽不出緒。賢妃倒是坦。
“走得近又怎樣?太子殿下人品好,我讓玥兒多跟著他,錯不了。”頓了頓,看向德妃,“德妃姐姐也該多出來走走。三皇子的事這麼多年了,別老悶在自己宮里。你看儷嬪妹妹——出來走走,不是好?”
德妃握著茶盞的手指了,沒有接話。
茶會散了之後,德妃獨自往回走。經過東宮的時候,正趕上蕭懷瑾從書房回來。蕭懷瑾不認識——德妃深居簡出,在各種場合都幾乎沒過面。但他看見一個穿藏藍褙子的娘娘從甬道上走過,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娘娘安。”
德妃停下腳步看了看他。很多年沒有這麼近看過蕭懷瑾了。這孩子眉眼長得像孝懿皇後,笑起來像,不笑的時候也像。孝懿皇後在世時,是這後宮里為數不多給過善意的人。
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秋風卷起甬道上的落葉,在腳邊打了個旋。
“真的長大了啊。”低聲呢喃,攥了攥袖口,回了自己宮里。
過了幾日,儷嬪帶著蕭芮來東宮拜訪。
這是蕭芮頭一回進東宮。站在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鼓起勇氣進去。蕭懷瑾正在院子里給蕭玥示范拉弓——蕭玥現在有了一把小弓,是蕭懷瑾用自己的舊弓改的,弓弦換了最的。他看見蕭芮進來,把弓放下來了手。
“三姐姐!你今天來晚了——蘭姐姐都畫了三朵花了。”
蕭芮小聲說:“我給殿下帶了個東西。”
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是一條龍。比上回在地上畫的龍細致得多,鱗片一片一片畫得很用力,龍角、龍須、龍爪都畫得清清楚楚。
蕭懷瑾接過去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臉上全是驚嘆。
“三姐姐,你這龍——比父皇龍袍上繡的還好看。”
蕭芮低著頭,耳朵尖紅了。
蕭蘭湊過來看:“真的好看。我只會畫花鳥,龍的鱗片太難了。?”轉頭對蕭懷瑾說,“太子弟弟,以後你不能再只說‘蘭姐姐畫畫最好’了。”
蕭懷瑾認真地想了想:“那以後我說——蘭姐姐畫花鳥最好,三姐姐畫龍最好。”
蕭芮被他們夸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愣了半天才說:“謝謝殿下。”
蕭懷瑾覺得這不算什麼——本來就是好看。他把那條龍折好放進袖子里,又問蕭芮要不要箭。蕭芮看了看弓,說不會。蕭懷瑾說沒關系蘭姐姐也不會,二弟也不會,大家都不會——就我會。蕭蘭在旁邊笑了。
“你頭一回箭就靶了。現在倒是會說‘就我會’了。”
蕭懷瑾的臉微微紅了:“那後來不是也中靶過好多次嗎!”
蕭芮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鬥,忽然笑了一下。這個笑比在賢妃宮里那個笑深了一點,了可的虎牙。
這天傍晚,蕭懷瑾在習字紙背面畫了一條龍。他照著蕭芮畫的那條臨摹的,比例不太對,龍頭太大,龍子太短,但他很滿意。
毓秀宮。
沈明珠坐在妝臺前,聽著宮稟報最近後宮的向。靜妃辦了茶會,請了德妃、賢妃和儷嬪。賢妃帶著五皇子常去東宮。儷嬪也帶著三公主去了東宮。德妃雖然沒有去東宮,但這樣深居簡出的人,居然也出來了。這些都是小事,但沒有一件是朝著預期的方向發展的。
拿起梳子,慢慢梳過發尾。
“靜妃這茶會,辦得好。本宮怎麼沒聽說?”
宮低下頭:“大約是怕打擾娘娘。靜妃娘娘一向低調。”
沈明珠輕輕笑了一下。低調——靜妃一向低調,賢妃一向沒心沒肺,儷嬪一向明如空氣,德妃一向心如死灰。可就是這些人,最近一個接一個地開始走了,開始串門了,開始讓自己的孩子去東宮了。
“煜兒呢。”
“二殿下今天下午去過東宮,已經回來了,在後院喂兔子。”
沈明珠沒有再問。站起來走到後窗邊。蕭煜正蹲在廊下給灰兔喂菜葉,里哼著一支小調——跑了好幾音。靠在窗欞上看著兒子,心里翻涌的緒越來越復雜。
不知道的是,此刻養心殿里,蕭凜正攤開孔武剛送來的報。報上寫著:沈伯庸昨日會兵部左侍郎崔慎,談約半個時辰。同日,恒泰號從河間府調出一批白銀,數額不詳,去向不明。另,毓秀宮近日向宮外遞信兩封,收信人均為丞相府。
蕭凜把報點燃,燭火映著他忽明忽暗的臉。這宮里有人在織網,有人在拆網,而他站在網中央,等收網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