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病倒了。
說大約是風寒。早上起來嗓子發,咳了兩聲,照常去給蕭懷瑾端早膳。到中午咳得厲害了些,額頭微微發熱,悄悄灌了自己兩碗姜湯,沒跟任何人說。蕭懷瑾從書房回來吃午膳的時候,聽見在小廚房里著嗓子咳,端著碗跑進去問嬤嬤你是不是病了。嬤嬤把手在圍上了,笑著說殿下別進廚房,油煙重,老奴就是嗓子干,喝口水就好。
蕭懷瑾被推出廚房之後,并沒有走。他站在廊下,隔著門看見嬤嬤扶著灶臺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咳完之後把手里的碗放下來,又拿起抹布繼續灶臺。他心里忽然慌了一下。說不清為什麼慌,嬤嬤以前也生過病——有一年夏天熱傷風,躺了兩天就好了;去年冬天冒,喝了幾天藥也好了。但這一次,他總覺得不一樣。
下午他沒有去書房。劉安來傳話的時候,他站在東宮門口。
“請劉公公稟報父皇,兒臣今日告假。”
劉安愣了一下——太子從不告假,除非病得起不來床。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見嬤嬤正靠在廊柱上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太子殿下快去上課。劉安想了想,還是回去稟報了。
蕭凜聽完劉安的話,放下筆問了一句。
“太子哪里不舒服?”
劉安說不是太子不舒服,是嬤嬤病了,太子不放心,要守著。蕭凜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讓他守著。”
劉安退出去之後,蕭凜重新拿起筆,批了兩行折子,又擱下了。他想起前世嬤嬤死在東宮,死的時候邊只有蕭懷瑾一個人,醫被貴妃的人擋在東宮外面,連門都沒進去。他派去的太醫到的時候,人已經涼了。他不知道那是貴妃的手筆,一直到宮變之後清查舊賬,才從毓秀宮的信里翻出來——嬤嬤是被慢毒藥磨死的,因為替太子試過一口湯,發現味道不對,把整鍋湯都倒了。擋了沈明珠的路,沈明珠就要了的命。蕭凜這輩子重生回來之後,把宮里所有東西都排查過一遍,東宮的飲食、炭火、熏香、裳料子,每一樣都讓孔武暗中檢查過。他以為護住了。但他忘了,嬤嬤的在照顧蕭懷瑾的這幾年早就留下了虧損。風寒來的時候,的底子比誰都薄。
“傳太醫。”他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讓太醫院正親自去東宮。現在就去。”
太醫院正到東宮的時候,嬤嬤已經開始發燒了。躺在偏殿的小榻上,臉上燒得發紅,干裂起皮,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蕭懷瑾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榻邊,端著水碗用勺子一口一口給喂水。嬤嬤喝了兩口就別開臉。
“殿下別挨這麼近,過了病氣。”
蕭懷瑾沒,又把勺子遞到邊。
“嬤嬤你喝完這碗水我就走。”
嬤嬤喝完了,他還是沒走。太醫院正把完脈,臉微微變了。他起走到廊下,對趕來的劉安低聲說了幾句話。劉安聽完,臉上的慢慢褪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偏殿里那個坐在榻邊一不的杏黃小影,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讓太醫趕開方子。
傍晚蕭凜來了。他沒有讓劉安通報,一個人走進東宮偏殿的時候,蕭懷瑾正趴在嬤嬤榻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那把喂水的勺子。嬤嬤昏昏沉沉地睜著眼,看見門口那個明黃的影,掙扎著想下床行禮。蕭凜抬手制止了,走到榻邊把蕭懷瑾從凳子上抱起來。蕭懷瑾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嘟囔了一句父皇,頭一歪又睡過去了。他把兒子抱回寢殿放在榻上蓋好被子,站在榻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重新走回偏殿。
嬤嬤靠在枕頭上,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但還是斷斷續續開口。
“陛下,老奴有幾句話想跟陛下說。”
蕭凜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來。這是他登基以來頭一回坐在一個奴才的病榻前。嬤嬤歇了一會兒,攢夠了力氣,又說下去——
“老奴跟了殿下五年,從殿下落地那天就跟著。陛下這些日子待殿下的好,老奴都看在眼里。以前老奴不敢說,但今天老奴怕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咳了兩聲。
“殿下這孩子心思重,什麼都往心里藏。別人對他好一分,他記十分。陛下前些年不常來東宮的時候,殿下每天晚上都在期待著您來。”
蕭凜坐在凳子上,沒有。他的臉上沒有表,但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攥了。
“老奴不怕死,老奴就是放不下殿下。這孩子太孤單了,老奴在的時候還有人陪他說說話,老奴不在了,他一個人怎麼辦。”
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秋風吞了。蕭凜沉默了很久,久到嬤嬤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他站起來,聲音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但每一個字都比平時慢了幾分。
“朕會帶他在邊。”
嬤嬤的眼淚從眼角下去,順著鬢邊的白發滲進了枕頭里。
“老奴謝陛下恩典。”
蕭凜沒有回頭,大步走出了偏殿。
嬤嬤是在三天後走的。
早晨嬤嬤的神忽然好了些,喝了大半碗粥,還跟蕭懷瑾說嬤嬤今天想喝姜湯——殿下上回熬的姜湯放多了姜,辣得嬤嬤眼淚都出來了。蕭懷瑾高興壞了。
“那今天放點姜!”
他跑到小廚房里,踩著小凳子盛了一碗姜湯。端回來的時候,嬤嬤已經睡著了。他端著碗坐在榻邊等了一會兒,想醒又舍不得,把碗放在床頭矮柜上等著姜湯涼。太醫過來把脈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看見太醫的手指在嬤嬤的手腕上停了很久。然後太醫把手放下來,往後退了一步,跪下去。
“……殿下,嬤嬤走了。”
蕭懷瑾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榻上閉著眼睛的嬤嬤。的表很平靜,角還有一點點弧度,像是在夢里看到了什麼好事。他沒有哭,只是手把嬤嬤額前散下來的幾白發別到耳後。他的手指很穩,作很輕,和上回嬤嬤發燒時他給掖被角的姿勢一模一樣。
“嬤嬤,姜湯不辣了。”他的聲音很平,“你嘗嘗。”
旁邊的小宮捂著哭出了聲。太醫跪在地上,額頭著地面,不敢抬頭。
蕭凜是在早朝上接到消息的。劉安匆匆從側門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手猛地收,指節一瞬間泛了白。滿殿朝臣還在為河間府秋稅的事爭論不休,站在東班之首的兵部左侍郎崔慎正侃侃而談,說河間府今年收,秋稅理應加征。蕭凜沒有理他,站起來。
“退朝。”
然後轉就走了。崔慎的還張著,滿殿朝臣面面相覷。
蕭凜到東宮的時候,蕭懷瑾正坐在正殿的矮幾邊寫字。他寫的是今天周汝本該來教的功課,雖然今天太傅沒來,他還是寫了。筆很穩,字很工整,每一個橫平豎直都和平時一模一樣。蕭凜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走過去。他看見這個五歲的孩子坐在空的正殿里,脊背得筆直,手里握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著。旁邊那個每天給他磨墨、給他端桂花糕、給他歪扎揪揪的人,已經沒了。他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像尋常孩子那樣撲進父皇懷里說害怕。他就是在寫字。
“懷瑾。”
蕭懷瑾放下筆,站起來轉過來。他的眼睛是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抿得很。蕭凜蹲下去,把他拉到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聲音得很低很沉,和平時在朝堂上截然不同,像是在說什麼只有兩個人能懂的。
“懷瑾,想哭就哭,在父皇這里可以哭。”
蕭懷瑾的了一下,然後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他的肩膀抖得厲害,整張小臉皺一團,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不,只是死死咬著不讓自己出聲。
蕭凜把他抱進懷里。他五歲了,蕭凜抱過他很多次——書房寫字的時候把他抱到膝上,奉先殿祭禮的時候把他從團上抱起來,端宴上把他抱到座上。但這是頭一回,他抱著他什麼都沒做,只是抱在懷里,讓他的臉在自己口,讓他的淚水浸自己的龍袍。
“父皇——”蕭懷瑾的聲音從腔里悶出來,碎一片一片的,“嬤嬤沒了——嬤嬤早上還說喝我的姜湯——我就去熬了一鍋姜湯——就一鍋姜湯——就走了——不等我——”
蕭凜沒有說話。他抱著這個在自己懷里抖得不樣子的孩子,一只手箍著他的後背,另一只手按著他的後腦勺,把他整個臉都埋在自己口,像是要把那些眼淚全吸進去。蕭懷瑾攥著他父皇的龍袍攥得指節發白,哭得不上氣。蕭凜低頭看著他的發頂。
“你嬤嬤說,你是最好的孩子。”
蕭懷瑾的肩膀又抖了一下,拼命把哭聲往下咽。
“可是我以後再也見不到嬤嬤了。”
蕭凜沉默了很久。
“嬤嬤會在天上看著你。你要讓看見你好好長大。”
蕭懷瑾把臉埋在父皇口,用力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很小,但很重。蕭凜抱著他,沒有再說一句話。殿外的秋風卷著落葉從門口灌進來,吹得矮幾上的習字紙嘩啦啦地響。他手按住那些紙,不讓它們被風吹走。
那天夜里,蕭凜沒有回養心殿。他坐在蕭懷瑾的榻邊,看著這個哭累了終于睡著的孩子。蕭懷瑾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袖口,攥得很,像是怕一松手這個人也會不見了。他把兒子的手輕輕掰開,放進被子里,然後站起來走到殿門口。
“劉安,明天把養心殿旁邊的暖閣收拾出來,太子搬到養心殿住。”
劉安愣了一下,抬頭看著蕭凜——陛下登基這些年,從來沒有讓任何皇子住進養心殿,那是帝王寢殿。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深深躬下腰。
“奴才遵旨。”
蕭凜回頭看了一眼榻上蜷一團的蕭懷瑾。
“朕會親自帶他在邊,直到他能獨自面對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