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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30章 養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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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懷瑾住進養心殿偏殿的第二天,滿朝都知道了。

消息是從劉安里出去的。倒也不是他多,早朝散後好幾個大臣圍著他打聽,說陛下昨天怎麼就忽然退了朝,今天臉又和平時不一樣,是不是龍欠安。劉安答得滴水不,只說了句“太子殿下從昨日起移居養心殿偏殿,陛下親自照看”。說完就走了,留下幾個老臣站在太和殿的漢白玉臺階上面面相覷。

戶部尚書孫敬堂最先反應過來。他把笏板往袖子里一揣,說這是好事。工部尚書跟著點頭,說陛下親自教養太子,這是大梁之福。兵部尚書走在最後面,沒有參與討論。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養心殿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著。

消息傳到毓秀宮的時候,沈明珠正在用早膳。手里的銀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

“知道了。把二殿下的厚裳備好,過幾天該穿了。”

應聲退下去之後,把筷子擱下來,面前的粥再沒過。

蕭懷瑾醒來的時候,先聞到的是龍涎香。

是父皇的味道。他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也是新的,比他在東宮用的一些,但被褥很,厚實得上像一層薄薄的鎧甲。他躺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

養心殿。這不是他的東宮。

昨天的事一點一點回到腦子里。嬤嬤走了。父皇把他抱起來,他在父皇的袖口上哭得稀里嘩啦。他在榻上坐了一會兒,自己把裳穿好,小靴子蹬上,推開了偏殿的門。

養心殿的正殿很大,比東宮的正殿大了一圈。案上堆著幾摞折子,墻上掛著那把天子劍,案角放著一只眼的小碗。蕭懷瑾認出了那只碗——上回他端姜湯過來,就是這只碗,父皇喝完姜湯把碗放在案角,沒有放回食盒。他還以為早就被劉安收走了。

“醒了。”

蕭懷瑾轉過頭。蕭凜從殿外走進來,已經下了早朝,明黃朝服還沒來得及換,只摘了冕旒擱在案上,頭發束得一不茍,臉上的表和平時上朝時一模一樣。但他的手里端著一碟桂花糕。

“過來。吃點東西。”

蕭懷瑾走過去在矮幾邊坐下來,看著那碟桂花糕。糕是膳房的手藝,邊角齊整,模子得一不茍,比嬤嬤切的歪多了。他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後抬頭。

“父皇,嬤嬤昨天說想喝我熬的姜湯。”

蕭凜在他對面坐下來。

“朕知道。”

“我熬了。不喝就走了。”

蕭凜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回應什麼。

蕭懷瑾低著頭看著手里剩的半塊桂花糕。過了一會兒,他把剩下半塊塞進里,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好一陣才咽下去。

“嬤嬤以前每天給我端桂花糕。以後沒有人給我端了。”

“朕給你端。”

蕭懷瑾抬起頭。蕭凜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蕭懷瑾看著他,沒有說話,然後又拿了一塊桂花糕。

吃完糕,劉安進來傳話,說太傅已經到了書房,問陛下今日太子是否照常上課。蕭凜說照常。蕭懷瑾站起來往外走,走到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父皇坐在案後面已經開始批折子了,那碟桂花糕還擱在矮幾上,碟子旁邊多了一碗熱牛,是他剛才吃糕時父皇讓劉安端來的,他喝了一半,另一半還冒著熱氣。

傍晚從書房回來,蕭懷瑾發現偏殿里多了幾樣東西。床頭多了一只小矮柜,和他東宮那只一模一樣。窗臺上放了一盆蘭花——不是開花的季節,葉子倒是青翠。墻上釘了一排木鉤,比他站起來還高半頭,最矮的那只鉤子上掛著他的牛角小弓。他站在偏殿里把這些多出來的東西一樣一樣看過去,忽然蹲下來打開那只矮柜。柜子里放著他的箭囊、他的習字紙、蕭蘭送他的炭筆花、蕭芮畫的應龍、蕭煜那隼羽、蕭玥的紅豆糕油紙。全都在,一樣都沒

“殿下。”劉安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躬著腰,“陛下說,東宮的東西殿下想帶多過來都行。東宮的門不會鎖,殿下什麼時候想回去看看就回去。”

蕭懷瑾蹲在矮柜前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翻了一遍,然後把柜門關上,站起來。

“劉公公,父皇呢。”

“陛下在正殿批折子。”

蕭懷瑾走到正殿門口,沒進去,趴在門檻上探進半個腦袋。蕭凜坐在案後面,手里拿著筆,面前攤著一道折子,旁邊還堆著好幾摞。他聽見靜抬起頭,看見門檻上趴著半個杏黃的小人影,兩只手著門檻邊緣,下擱在手背上。

“父皇。”

“嗯。”

“你不回寢殿睡覺嗎。”

“批完這些就睡。”

蕭懷瑾從門檻上翻進來,走到案旁邊。他發現養心殿案比書房那張矮幾高得多,他站著也只比案面高出一個頭。他踮起腳看了看桌上攤開的折子——麻麻的字,很多他不認識。然後他走到旁邊,在案邊上的腳踏上坐下來。

“我在這里等父皇。”

蕭凜低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重新拿起筆繼續批折子。殿里很安靜,只有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和炭盆里銀炭偶爾開的噼啪輕響。批了幾本,他偏頭看了一眼腳踏,發現蕭懷瑾靠在邊睡著了,頭歪著,手里還攥著一本《千字文》——大概是剛才自己拿過來想看,還沒翻就困了。

蕭凜把筆擱下來,起把他從腳踏上抱起來。這個重量他已經很悉了——五歲的孩子,比四歲時沉了些,但抱在懷里還是小小的一團。蕭懷瑾迷迷糊糊覺到被抱起來,眼睛睜開一條,嘟囔了一句什麼。蕭凜把他抱進偏殿放在榻上,蓋好被子。然後他站在榻邊,手把蕭懷瑾額前散下來的碎頭發撥到耳後。這個作他以前沒做過,做起來有些生,手指差點勾到蕭懷瑾的耳朵。蕭懷瑾沒有醒。

蕭凜直起,對門口的劉安說:“明天讓人在正殿給太子備一張矮幾。和書房那張一樣高。”

“是。”

“再備一張榻。他困了不用趴腳踏上。”

劉安低頭應了,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幾分。他伺候了這個人這麼多年,頭一回看見養心殿正殿里擺矮幾和榻。這可不是什麼祖制,這是陛下自己定的規矩。

第二天早朝,沈伯庸出班奏事。他奏的是河間府今年秋稅征收的進度,說今年收好,秋稅已庫八,請朝廷嘉獎河間知府。話說得滴水不,語氣恭謹,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蕭凜聽完,沒有說準也沒有說不準,只問了一句:“河間府今年上繳的稅銀總數是多。”

沈伯庸報了一個數。

孫敬堂在班列里忽然抬起頭。他手里的笏板微微了一下——河間府報上來的數目比恒泰號經手的銀兩總額多了一截,多的那一截剛好能補上往年虧空的賬面。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試探,但他知道陛下已經開始查賬了。蕭凜沒有追問,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退朝之後沈伯庸走在甬道上,面上沒有任何異樣。他和其他幾個大臣寒暄了幾句河間府今年確實風調雨順之類的話,又笑著拱了拱手道別,每一步都和一個盡職盡責的丞相沒有任何區別。但拐過東角樓之後,他臉上的笑就收了。他對後的隨從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告訴崔慎,最近不要在賬面上做任何變。戶部有人在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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