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二日辰時剛過,門房便來通報——
“夫人,外頭來了謝府的人。”
顧氏剛抱著謝承曦在哄,聞言深吸了一口氣。
“請到前廳吧。”
來的是個年紀不小的嬤嬤,穿著面,後跟著兩個小廝,抬著兩個描金的木匣。
“老夫人聽聞六爺出生,特命老奴送些薄禮來。”
嬤嬤笑得客氣,可眼神里充滿了冷意:“恭喜六。”
顧氏一愣,對這個稱呼沒反應過來,丈夫謝敬川在謝家,連族譜都上不了,可恰巧,他也排行第六,謝府那些個下人,這些年來,都喊他老六。
“有勞老夫人掛念。”
顧氏回了一禮。
禮單很快呈了上來。
細棉布、上好的補藥、還有一塊溫潤的羊脂玉,雕的是平安扣樣式,小巧致,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顧氏的目在那塊玉上停留了一瞬,暗道謝老夫人這當家主母記可真好,當年生嫡長子那會,送的也是這些禮,一點沒變,連玉的質地也極為相似,說不定是同塊玉石雕刻而。
“老夫人還說。”嬤嬤像隨口一提,“六爺生在五月中,是個好時節。將來,必有好前程。”
這話讓顧氏聽得極不自在,不過笑容不變,依舊溫和。
禮送完,人很快告辭。
顧氏看著那兩個木匣,意識到謝家對他們這一房,沒真正放手。
公爹謝道興娶了一妻二妾,靠妻子王氏娘家的資助起家,所以謝家最有話語權的,其實不是謝道興,而是謝老夫人王氏。
當年的謝道興和王氏的陪嫁丫鬟搭上,生下了謝敬川,王氏還大方說抬作三姨娘,誰知謝道興卻說一妻二妾足矣,絕地將謝敬川母子趕出了府,一點名分不給。
此事在謝府不是,謝府上下都知道,他們有個被趕出府的六爺謝敬川。
一晃眼,謝敬川被趕出府幾十年,如今早已自立門戶,可背後,依舊和謝府不開干系。
顧氏回到室,將那塊玉輕輕放到襁褓旁。
謝承曦吃完,正著小手,指尖無意間到那玉,由于眼睛看不清,嚇得立馬了回去。
顧氏向來思慮重,見孩子被那玉嚇到,心口微微發,立馬吩咐丫鬟將那玉扣收起來。
謝府送禮的事,不到半日,宅該知道的,便都知道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大姨娘柳氏。
來得早,人未進屋,聲音先到。
“夫人可真是好福氣。”站在門口,笑容滿滿,“六郎君才出生,謝家那邊就記著了。”
顧氏抬頭看。
柳氏穿著新裁的夏衫,清淡,襯得人十分神。
後的丫鬟春香,手里提著一盒點心。
“老夫人禮數向來足。”顧氏淡淡道。
心里當然知道柳氏為何來,謝府那邊,來人也只與打道,對妾和那些個庶出的子,不聞不問,說來也好笑,謝敬川也不過是個庶子,而且還是個上不了族譜的,也不知謝老夫人這是做樣子給誰看。
柳氏自顧自上前,看了謝承曦一眼。
“模樣清秀,就是個頭小了些。”
這話聽著就讓顧氏不悅,輕輕‘嗯’了一聲,沒打算和柳氏聊下去。
柳氏也沒多留,很快就告辭了。
可一出門,臉上的笑便淡了下去。
“謝府那邊也不知怎麼回事,居然派人來送禮,值得如此重視?”
“六郎君再小,也是男丁,興許謝府那邊,忽然變了主意…”丫鬟春香低聲道。
柳氏抿了抿,沒有接話。
另一邊,二姨娘秦氏得到消息時,正在給三歲的兒子謝承俊喂果泥。
的作頓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便問:“謝家送禮了?”
丫鬟翠雲點頭。
秦氏的眉頭慢慢蹙了起來。
出不及柳氏高,又是最後進門的,能進謝家的門,靠的是和家中和謝敬川那點生意上的關系。
“送的是什麼?”
“據說和送給大爺的一樣,有玉。”
秦氏低頭看了看正傻笑著等吃的兒子,小家伙三歲了,人不算聰明也罷了,就知道吃。
“知道了。”應了一聲,“以後多留意那邊的靜。”
丫鬟應下。
屋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孩子含糊的聲響。
謝承曦對這些,并不知。
他的世界,此刻只有一方小小的褥子。
醒著的時候,他最常看到的,是頭頂那塊繡著暗紋的帳子。
他能聽見聲音,大人們的腳步聲還有他們刻意低音量的說話聲。
他記得父母和娘的聲音,其余的,印象并不深。
有時候,有人還會靠近他。
氣息不同。
有的帶著脂味,有的帶著淡淡的藥香,還有香味。
五月將盡,日頭明晃晃落在院里青磚地上。
顧氏的大兒子謝承泰從外頭回來。
十歲的年,個頭已經高,眉眼端正,他子沉穩,進院時,故意放慢了腳步聲。
“六弟醒了嗎?”他問守門口的丫鬟。
“剛醒了一會兒,夫人在里頭呢。”
謝承泰應了一聲,猶豫了一下,才輕聲道:“我….我能進去看看嗎?”
他在家中是嫡長子,行事向來嚴謹穩重,這也是父親時常對他說的。
丫鬟笑了笑,掀起簾子:“大爺請。”
此時屋,顧氏坐在榻邊,謝承曦被放在上,正輕輕拍著哄,小家伙其實沒哭,只有些許嗚咽。
謝承泰站在一旁,一時不知該不該出聲。
顧氏笑著看了看他:“今日讀書可累?”
“不累。”謝承泰連忙答:“我都聽得懂。”
說完,他的目不自覺地落在弟弟上。
小小一團,裹在襁褓里,臉還沒他掌大。
這是他親弟弟。
這個認知,讓他知曉,將來得護著這個弟弟,比起家里兩個姨娘生的那些弟弟妹妹,這個才是他的至親。
“要抱抱嗎?”顧氏忽然問。
謝承泰愣住了,下意識笑著擺手:“我、我不會。”
“不會也沒關系,托住他就行,穩些。”顧氏將謝承曦輕輕遞過去。
謝承泰僵著手臂接住,作小心又笨拙。
謝承曦看不清,可他聽見二人對話,知道這個是自己嫡長兄,他努力睜眼想看,可視線朦朧,不過他能覺到,兄長是個好的,他這人,向來直覺很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