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謝家的人,再次來得很快。
快到顧氏還沒來得及讓心里那點不安散去。
那日一早,府里剛用過早膳,前院便遞了話,說是老謝家送了信來。
不是帖子,是一封折得極整齊的信,由老宅管事親自送到。
謝敬川看完信時,手指停在最後一行,久久沒有。
“怎麼了?”顧氏輕聲問。
謝敬川抬頭,看了妻子一眼,眼底緒復雜,最終還是把信遞了過去。
顧氏接過,低頭細看。
信上字跡端正,用詞溫和,句句都是‘恤’‘關懷’。
說六郎前些日子生病,老夫人放心不下,汴京夏暑重,小兒易侵擾,還說老宅這些年養育子嗣頗有章法,愿意分憂。
最後落筆一句——特遣兩位得用的嬤嬤,略作照應,也算盡祖母一份心意。
顧氏的手,輕輕一。
這信里可不是問他們是否同意,而是已經安排好了?
“們什麼時候到?”顧氏抬頭,聲音出奇平靜。
“明日。”謝敬川對妻子的反應有些意外,他還以為妻子會極力反對。
屋里一時靜了下來。
謝承曦在母親懷里了,他聽了幾句,只知道老謝家又要作妖,而且自己似乎被盯上了,雖不知好事壞事,但父親在老謝家是個上不了族譜的庶子,按道理來說,自己該不可能老謝家的眼,除非有什麼目的。
不過這些不是他這個小腦袋能參的,因為他剛吃飽,放了個響屁,小屁一沉,拉了坨大的,小子十分不爽地開始扭,現在首要的是換尿布!
顧氏立馬意識到了,笑著吩咐娘將孩子抱去換洗。
娘抱著謝承曦離開。
顧氏繼續開口:“們會住在府里多久?”
“說是暫住,孩子不需要照看就走。”
謝敬川說罷,沉默了起來,母親死後,老謝家也派了兩個嬤嬤去照看他,估計是怕他死病死,後來他開始在碼頭做事,十五歲要婚那年,那兩個嬤嬤才離開。
消息很快在宅里傳開。
柳姨娘聽到後,反應最快。
特意換了素凈裳,親自來正院請安,言語間滿是。
“夫人這是好事,”笑得極開心,“老夫人上心,六郎君將來啊,自然與旁人不同。”
那‘不同’二字,說得意味深長。
秦姨娘隨後到的,只說:“老宅的人規矩重,又是大世家,孩子才這麼小,會不會不適用?”
柳姨娘立馬反駁:“規矩重,才養得出好孩子,不然像五郎那般,三歲大了,還只惦記吃?”
秦姨娘被的話一噎,臉都不好看了,立馬不再說話。
顧氏坐在一旁,沒有接話,這兩個姨娘的子這些年早了,一個張揚,一個虛偽,都不是什麼好貨。
低頭看著搖椅上的謝承曦。
謝承曦躺在搖椅里,眼睛半睜著,聽著幾個大人的話,想思考,可又開始困了,真是不頂用,剛罵了自己兩句,就睡著了。
到了夜里,謝敬川遲遲未睡,顧氏亦然。
夫妻二人在燈下無言了許久。
“若是不應…”顧氏忽然開口,“會不會——”
“會。”謝敬川打斷了。
他雖不喜老謝家,可他知道,拒絕,從來不是拒絕一件事。
是拒絕一個出、一個機會、一個早被安排好的位置。
他上不了族譜,上不在乎,可誰不想認祖歸宗,多年來,那位父親,從來沒見過他一面,他心底里對父親的恨和,復雜到讓他不懂如何面對老謝家突如其來的示好。
如今小兒子得了老夫人惦記,他雖猜不里頭的玄機,可若能替兒子謀一個出,未嘗不是好事,他上不了族譜,兒子能上,也行,畢竟家里這小買賣,是留給大兒子的,小兒子若能得老謝家照拂,將來的日子無憂,他為人父,也會覺安。
顧氏看穿丈夫的心思,夫妻多年哪能不懂丈夫對老謝家那執念,既恨但念,他也想堂堂正正當這個謝家六爺,而不是下人口中的老六。
“我知道了,那就讓們來吧。”
顧氏輕聲道,“但六郎,不能離開我。”
謝敬川看著,許久,點了點頭。
老謝家派來的兩位嬤嬤,是在翌日清晨進府的。
天還沒徹底亮,廊下的水未干,府門外便有一輛馬車停下。
顧氏抱著謝承曦出門迎接。
先下車的是前幾日來過的那位周嬤嬤,隨後下來的是另一位,姓馮,年紀略小些,面容嚴肅,眉眼低垂,看著也是個不好對付的。
兩人著相同,連行禮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老奴周氏。”
“老奴馮氏。”
“奉老夫人之命,前來照看六郎君。”
顧氏回禮,沒有失半分禮數。
“勞煩二位嬤嬤。”
馮嬤嬤的目,在上只停留一瞬,隨即移開,落在懷里的謝承曦上。
謝承曦被抱在外頭,晨風一吹,小小的子輕輕了一下。
他這會還沒完全清醒,睫了,慢慢睜開眼。
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個四十來歲陌生的臉。
馮嬤嬤上前一步,語氣淡淡:“孩子醒得早。”
剛說完,出手,就要來接。
顧氏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周嬤嬤看在眼里。
“六。”周嬤嬤語氣溫和,“”老夫人特意代,孩子的起居,由老奴們過一遍,協同貴府的宋娘一塊照看六郎君。”
不是商量,是告知。
顧氏低頭,看著孩子。
謝承曦當然知曉這是老謝家派人來照看他,至于目的是什麼,沒人知道,不過眼下也無法拒絕不是,可樣子還是得做一下,他立馬用小手抓著母親襟,小小的繃得很。
他這回沒哭,不過全都在表達抗拒。
旁的宋娘剛想說什麼。
周嬤嬤目一凝。
馮嬤嬤已經收回手,淡聲道:“六郎君倒是認生。”
進屋後,規矩便一點點鋪開了。
第一條, 是作息。
“六郎君日後,卯初便要醒。”馮嬤嬤翻著冊子,“不可貪睡。”
顧氏一愣:“孩子才三個月——”
“正因為小,才要養習慣。”馮嬤嬤頭也不抬。
第二條, 是喂養。
“水需驗、時辰要定好、夜里不宜多抱…”
一句一句,聽得屋眾人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