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臘月,汴京的寒意更盛。
謝家的院子里,石階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清晨,好幾個家僕就得開始打掃。
謝承曦順利又大了一個月,八個月大了。
他裹在棉里,被宋娘抱著,整個人圓了一圈,臉頰的,一就陷,父親和兄長都喜歡輕輕他的小臉蛋,他也十分給面子,總會咯咯笑著回應,極討人喜。
這段時日,他最安靜的時候,便是在宋娘懷里。
不是睡覺。
而是聽八卦。
宋娘坐在窗邊的小杌子上,一邊輕輕拍著他,一邊和串門的丫鬟說話。
“你聽說了嗎?前院那邊……”
“說是二爺在學堂和旁人鬧了不快。”
“柳姨娘的娘親彭氏帶著侄來了,還說想和大爺定親,被夫人拒絕了。”
丫鬟們聲音高低起伏,語調輕重不一。
謝承曦聽得津津有味,足不出戶知曉家里事。
他窩在娘懷里,小手攥著的襟,眼睛半瞇半著,看似犯困,實則聽得極認真。
所以不論屋里多熱鬧,他都不鬧。
有時候,丫鬟們說得興起,聲音大了些,他便一,發出‘嗯’聲。
宋娘立刻就會哄他:“六爺醒啦?”
這些丫鬟也不是日日來找宋娘聊天,畢竟怕顧氏怪罪,只不過總會趁空子來說上幾句,宋娘有個優點,就是,能守,別人說什麼就聽什麼,但絕不外傳,這就讓那些傾訴旺盛的丫鬟們很是喜歡,就像個樹。
這日午後,秦姨娘正拿著一卷《三字經》,對著三歲的謝承俊連哄帶騙。
“五郎,乖,跟姨娘念:人之初,本善。”
秦姨娘耐著子,手里還著一塊油餅作為獎勵。
謝承俊此時心思全在那塊餅上,里嘟囔著:“人之初………餅……餅香”說罷,口水險些滴到了書頁上。
秦姨娘心頭一陣氣結,想起最近謝敬川對六郎的偏,愈發覺得自家兒子若再不長進,怕是連謝家的邊兒都不著了。
“喲,妹妹這真是為難孩子了。”
一道尖利的聲音從月門外傳來。
柳姨娘扶著丫鬟春香的手,搖曳生姿地走了進來。
低調了一段時日,終還是有些忍不住,今日穿了石榴紅的裳,又將人襯得張揚起來。
秦姨娘收起書卷,勉強笑了笑:“柳姐姐怎麼過來了。”
“我若是不過來,還瞧不見這場好戲呢。”
柳姨娘斜眼瞄了一下正眼盯著油餅的謝承俊,嗤笑一聲,“五郎才三歲,話都說不利索,妹妹就急著要送他去開蒙,也不怕累壞了孩子的腦子。”
“老爺說,我二郎像他這般大時,已經能認得幾十個大字了。”
又補了一句。
秦姨娘強忍著怒氣,低聲說:“我想著大郎君和您的二郎也都是三歲送去私塾,便也想讓五郎跟著先生聽聽課而已。”
“我的好妹妹,你也不看看五郎是什麼料子。咱家二郎如今八歲了,先生還說他定力不足。你家這個,怕是進了私塾,先生說什麼,他在臺下只能數點心。這可是給先生添堵去呢。”
“姐姐這話未免太刻薄了些。”秦姨娘臉漲紅。
“刻薄?我可是實話實說。”柳姨娘湊近道:“瞧瞧五郎這小肚子,冬日都掩不住,圓滾滾的,滿腦子除了吃,還能裝下什麼?妹妹有這閑工夫,倒不如求求菩薩,保佑你兒子將來能一蠻力,好在碼頭上幫老爺卸貨吧。”
此時,三歲的謝承俊本聽不懂兩個大人夾槍帶棒,他見油餅遲遲不給他,索一屁坐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喊:“吃餅!我要吃餅!”
這一鬧,秦姨娘尷尬到了極點,柳姨娘更是笑得越發得意。
“瞧瞧,還說去開蒙,在家里多呆幾年喂飽些吧。”
柳姨娘說完,轉帶著人就走,留下秦姨娘在原地氣得手發抖。
低頭看著正滿地打滾要吃餅的兒子,再看向正院那邊,又想起柳姨娘剛才那些話,整個人都氣冒煙了。
晚膳時分,謝家花廳亮起幾盞亮堂的油燈。
謝敬川年底忙碌不已,但也順利做了幾單大買賣,心大好。
眾人落座,柳姨娘給兒子謝承禮使了個眼,又笑著對謝敬川道:“老爺,二郎今日在私塾被先生夸了,說是《論語》背得極順,您快考考他。”
謝承禮心領神會,起小脯,清了清嗓子便開始背:“子曰,學而時習之……………”
一旁的秦姨娘看著這母子倆一唱一和,心里酸得不得了,又想起柳姨娘嘲笑自己的模樣,下意識絞手里的帕子。
柳姨娘見火候到了,忽然話鋒一轉,滿臉真誠地向謝敬川說:“老爺,說起讀書,妾今日見秦妹妹在院里教五郎念書,我想著,不如老爺您費點心,讓五郎也跟著去私塾掛個名,雖才三歲,可五郎一看就是個聰慧的,沒準兒早些念書,能讓他饞的心思收一收。”
這話聽著像幫忙開口,可落到謝敬川耳里,卻變了味。
他看了一眼謝承俊,小家伙此時正抓著半截翅,吃得滿臉油,哪有一丁點讀書人的靈氣。
他皺了皺眉,沉聲道:“大郎和二郎當年的確是聰慧才三歲送去開蒙的,五郎可不一樣,就知道吃,過兩年吧。”
秦姨娘剛才聽到對方忽然幫忙開口就覺不妙,果然,捧殺了。
“老爺,五郎他……”
不等說下去,柳姨娘搶著開口:“老爺,哪有您這樣貶低自家孩子的,五郎雖吃,可子也壯不是嗎?”
秦姨娘氣得口起伏,指尖死死摳在桌緣。
本想求老爺給兒子求個私人先生在家里開蒙,被柳姨娘這麼一攪和,若孩子真送去了私塾,表現得不好,豈不是中了對方的計。
“罷了。”謝敬川擺擺手,語氣冷淡了幾分:“我們家是做船運買賣的,識字會算數就足矣,五郎還小,再養幾年吧,不然送去丟人現眼,還讓先生笑話我謝家教子無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