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積水沒過腳踝,水面上漂著爛菜葉。
依萍推開里屋的門。空氣里全是發霉的木頭味。
傅文佩坐在缺角的桌子旁,面前擺著一碗白水。看見依萍出來,趕把手絹塞進袖口,站了起來。
“你去哪?”傅文佩鼻音很重,顯然剛哭過一場。
依萍沒看,從洗臉架上拿過巾,浸在冷水盆里擰干,在臉上抹了一把。
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丹士林藍旗袍,將頭發在腦後隨便挽了一個髻。
“去陸家。”依萍把巾扔回水盆里。
傅文佩趕走過來,手捂住口:“依萍,你去求求,服個,拿到這個月的生活費我們就回來,千萬別惹你爸生氣。”
依萍拉開門栓。
“別忘了,你今天脾氣著點,低頭認個錯不丟人!”傅文佩在後面追著叮囑。
木門重重關上,截斷了屋里的絮叨聲。
依萍踩著泥濘的石板路往巷口走。路邊有兩個拉黃包車的苦力在旱煙。
招手了一輛。
“去法租界,福煦路。”
黃包車夫打量著依萍寒酸的著。依萍從口袋里出一個銅板直接砸過去。
車夫接住銅板,賠個笑臉,拉起車把向前跑。
依萍坐在車里。昨晚在空間里清點過資。
儲備的化學原料非常充足。提取盤尼西林和高純度磺胺很簡單,難在變現。
三十年代的上海灘,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窮酸人手里拿著消炎神藥,走在大街上只會招來黑幫和洋人的追殺。
需要一個合伙人。
一個有頭腦、不要臉、心狠手辣、懂際并在上海灘黑白兩道吃得開的人。
秦五爺是最終目標,但現在連大上海舞廳的門都進不去,更別提直接跟秦五爺談判。
王雪琴是現階段最完的敲門磚。
黃包車停在鐵門外。
依萍付了車錢,上前按響門鈴。
傭人阿蘭走出來,隔著鐵柵欄看到依萍,站在原地沒。
“依萍小姐,老爺今天去喝茶了,如萍小姐和爾豪爺也不在家。”
“開門,我不找他們。”依萍盯著阿蘭。
阿蘭搖頭:“要不我進去問下太太。”
依萍把手從鐵柵欄的隙進去,用力拔掉門閂。
鐵門被推開,阿蘭被撞得退後兩步。
依萍踩著大理石臺階走進別墅。
客廳里放著留聲機,播放著戲曲。
沙發上,王雪琴穿著一暗紅織錦旗袍,正低頭修著指甲。
聽到腳步聲,王雪琴抬起頭。
“喲,太打西邊出來了。”王雪琴把修甲銼扔在桌上,靠在沙發靠背上,語氣里全是譏諷。
依萍走過去,直接在一張單人沙發坐下。
王雪琴手指撥弄著旗袍上的盤扣,滿臉不耐煩:“你爸不在。要錢沒有,趕走。”
“我不找他。我今天是來找你的。”依萍說。
王雪琴氣笑了,上下打量依萍。
“阿蘭!”王雪琴提高嗓門,“把陳管家進來。告訴他,以後這種要飯的別隨便放進來,弄臟了家里的地毯。”
門外的阿蘭應了一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依萍坐在原沒,看著王雪琴的眼睛,開口說了三個字。
“魏雄。”
留聲機的指針發出沙沙的底噪。
王雪琴的手指瞬間停在盤扣上。
呼吸停滯了半秒,瞳孔微。
微表告訴依萍,這人破防了。
“你現在有空跟我談了嗎?”依萍看著。
王雪琴的臉變了。轉頭看了一眼阿蘭。
“滾出去!把大門關上!誰也不許進客廳!”王雪琴沖門外吼。
阿蘭嚇得一哆嗦,趕退出去關上門。
王雪琴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依萍的胳膊,力氣極大。
連拖帶拽把依萍拉進一樓最里面的客房,反手將門鎖死。
房間里沒有開燈,線昏暗。
王雪琴盯著依萍,咬著牙:“你從哪聽來的這些七八糟的?那是我表哥!”
“好,表哥就表哥。”依萍甩開的手,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我說了,我今天是來找你的。你早一點坐下跟我談,不就沒事了嗎。”
王雪琴站在原地,口劇烈起伏:“我沒什麼跟你談的。想要錢?沒門!你敢出去嚼舌,我撕爛你的!”
“談關于你的脈,你的種。”依萍說。
王雪琴皺起眉頭,滿眼防備。
“東北。”依萍語調平穩,“十九年前,你跟傅文佩在同一個院子里,前後腳生下兩個兒。丫鬟婆子跑來跑去,兵荒馬的,沒人能盯每一個產房。”
王雪琴拉過另一張椅子坐下,冷哼一聲:“那是你媽下賤,非要跟我同一天生。怎麼,你不要給我說抱錯了?”
“八歲那年,如萍得了水痘,將我們全部都傳染了。”依萍繼續說道,完全不接的話茬。
王雪琴沒接話,目死死盯住依萍,猜不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依萍看著王雪琴的眼睛:“當時如萍高燒不退,你卻把扔在一個婆子手里,自己跑去徹夜照顧爾豪。”
“那時候爾豪也病了!我是他親媽!我照顧兒子有什麼錯?”王雪琴反駁。
“不僅如此。”依萍打斷,“當時我也得了水痘。我被關在偏房里,只有一個耳聾的老媽子照看。而傅文佩,那個連跟下人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弱人,卻跑到你的房間,把滿是水泡的如萍抱在懷里,不吃不喝熬了三個通宵。”
王雪琴冷笑:“那是因為知道自己失寵了,拿我的兒來討好老爺子。就是那種奴才命!”
“人在絕境里的本能反應騙不了人。”依萍直視,“傅文佩遇到老鼠都要尖,別人罵,只會哭。連自己親生兒挨打都不敢擋在前面,敢冒著被高危傳染病致死的風險,去守一個搶走丈夫的人的孩子?”
王雪琴角的嘲諷僵住了。
“王雪琴,你這麼明,就沒懷疑過格懦弱的如萍本不是你的種?”
客房里死一般的安靜。
王雪琴腦子里快速閃過這十幾年的畫面。
每天把如萍捧在手心里,請最好的鋼琴老師,買最貴的洋裝。
傅文佩住在雨的平房里吃棒子面粥,每次來拿生活費,那種藏在眼底的懦弱,現在回想起來讓人頭皮發麻。
如萍那副頭腦、不就紅眼眶的樣子,在王雪琴腦海里無限放大。
“你瘋了。”王雪琴手扶著桌角,聲音發抖。
“你看看如萍的格。”依萍說,“你王雪琴從戲班子一路殺進陸家,把持宅,把陸振華哄得服服帖帖。你的種,會是如萍那種三腳踹不出一個屁的白開水格?”
王雪琴了,沒發出聲音。
“你再看看我。”依萍靠在椅背上,“脾氣暴烈,不吃虧,睚眥必報。王雪琴,你不覺得我的格,跟你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王雪琴猛地抬頭看著依萍。
那雙眼睛里的攻擊,對規則的蔑視,還有那種骨子里出來的狠勁,本不像陸振華,更不像傅文佩。
反而和年輕時的自己一模一樣!
“你就沒有懷疑過什麼嗎?”依萍把事實平鋪直敘地擺出來。
“住口!”王雪琴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窮瘋了!你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挑撥離間!我告訴你,如萍是我上掉下來的,你休想用幾句話就挑撥我們母關系!”
依萍看著王雪琴失控的樣子。
雷已經埋下去了。
王雪琴這種生多疑又極度護犢子的人,一旦有了懷疑的種子,就會去瘋狂尋找證據。
“現在西洋醫院有一種技,可以化驗型,通過型就能推斷出是不是親生骨。租界里的西洋醫院就能做。”依萍站起,“你可以自己先去問問,或者直接帶如萍去個化驗一下。”
王雪琴僵在原地,臉慘白。
依萍走向房門。
“信不信隨你。我今天來不是博同,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我看不上你的手段,但是你為了自己的孩子去拼命的樣子,我還算認同。”
拉開房門,回頭看了王雪琴一眼。
“驗完,看清現實後,你可以來福煦路找我。”
依萍擰開門鎖,走出去。
客房里,王雪琴死死抓著桌角,指甲幾乎要摳進木頭里。
腦海中如萍那唯唯諾諾的臉,和剛剛依萍那鋒芒畢的臉替出現。
“備車!”王雪琴突然沖出門外,對著傭人大吼,“去同仁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