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沒理,轉大步朝醫院門口走去,高跟鞋在地磚上踩出響亮的噠噠聲。
走到醫院大門外,司機小劉拉開車門。
“太太,回公館嗎?”小劉問。
王雪琴坐進後座,直視前方。
“不去福煦路。去傅文佩那里。”王雪琴聲音干啞,每一個字都是從牙里出來的。
車子發,匯法租界的車流里。
弄堂里的積水還沒干。
依萍在屋子里生火爐,把幾塊發霉的煤球扔進鐵桶里點燃。
傅文佩坐在床邊,看著依萍忙活,又開始嘮叨。
“依萍,你昨天去你爸那兒,拿回錢了嗎?房東早上又來敲門了,我都沒敢出聲。”
依萍拿火鉗撥弄著煤球,火星子濺出來。
“沒去老宅。”依萍頭也沒回。
傅文佩急了,站起來走過來:“你沒去?那我們這個月吃什麼?依萍,你不能由著子來。你爸脾氣不好,但他總不會不管我們的。”
依萍把火鉗扔在地上,轉過看著傅文佩。
“別一口一個你爸。那是陸家的老爺子,不是我的。”
傅文佩急得掉眼淚:“你這孩子怎麼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濃于水,你生下來就是陸家的人,這怎麼能改變?”
門外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腳步聲,接著不是拍門聲,而是劇烈的踹門聲。
砰!
木門被一腳踹開,門框上掉下大塊干掉的石灰。
傅文佩嚇得退後兩步,捂著口:“是房東來了……依萍,你先躲進去,我去求求他寬限幾天。”
依萍站在原地沒,看著門外。
門外站著的本不是收租的房東。
王雪琴穿著暗紅的旗袍,站在泥水遍地的門外,眼眶通紅,口劇烈起伏。
死死盯著依萍的臉,目貪婪又後怕。越過依萍的肩膀,王雪琴看到了屋里站著的傅文佩。
傅文佩看清來人是王雪琴,臉上的褪得干干凈凈,結結地開口:“九……九姨太……你怎麼來了……”
王雪琴沒說話,踩著高跟鞋進門檻,反手關上殘破的房門。
一步一步走到傅文佩面前。
傅文佩不斷後退,直到背在掉灰的墻壁上。
“啪!”
響亮的耳聲在仄的平房里炸開。
王雪琴用盡全力氣,一掌扇在傅文佩的臉上。
傅文佩被打得偏過頭,角磕在牙齒上,滲出鮮。
“這一掌,打你鳩占鵲巢十九年!”王雪琴聲音發抖,抬手又是一記反。
“啪!”
“這一掌,打你用我的親生兒擋刀!”
傅文佩捂著臉順著墻壁坐在地上,滿臉驚恐,眼神躲閃不定,里還在狡辯:“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你不能跑到我家里來打人!”
王雪琴冷笑出聲,拉開手提包,拽出那張皺的化驗單,狠狠砸在傅文佩的臉上。
“同仁醫院的型化驗單!老娘是AB型,如萍那個賤種是O型!你敢說聽不懂?”王雪琴咬牙切齒,恨不得上去撕爛的,“你買通穩婆換了我的兒,把你的種塞到我房里福,把我王雪琴的兒帶到這種豬狗不如的地方罪!”
傅文佩面慘白,抖篩子,一把抓住依萍的角:“不……依萍,你別聽胡說……我是你親媽啊,西洋醫院的機算不得準的……”
依萍一腳踢開的手,居高臨下看著這個自私頂的人。
“還不承認?”依萍語氣極冷,“當年如萍得水痘,你一個連老鼠都怕的廢,居然敢冒著傳染致死的風險去守三天三夜。而我挨打凍的時候,你永遠躲在旁邊掉眼淚,把我往前推。每個月要來的二十塊大洋,你全拿去補李副,讓我天天喝稀粥。你不是弱,你是毒到骨子里了。你就是在借陸家的手,折磨仇人的親生骨。”
謊言被徹底拆穿,傅文佩偽善的面碎裂了。
突然不再哭了,抬起頭,眼睛里滿是怨毒,沖著王雪琴歇斯底里地尖:“是我換的又怎麼樣!你王雪琴是個什麼東西,一個下賤的戲子!憑什麼你能霸占老爺的寵,吃香喝辣!我就是要把我的兒送去清福,讓你親手去折磨你自己的親生骨!我就是想看你們母相殘!”
王雪琴氣瘋了,沖上去一把揪住傅文佩的頭發,劈頭蓋臉又連扇了四五個耳,打得傅文佩披頭散發,角全是,癱在地上爬不起來。
打完後,王雪琴著氣站直子,轉頭看著一直冷眼旁觀的依萍。
脈相連的覺騙不了人,這丫頭冷酷果斷的樣子,和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
王雪琴雙手撐在殘破的木桌上,盯著依萍。
“收拾東西。跟我走。”王雪琴吐出這幾個字。
“去哪?”依萍問。
“回福煦路!你是我王雪琴的親生兒,你不跟我,你準備跟誰?難道在這里耗死?這麼多年窮日子還沒有過夠嗎?”王雪琴語氣急切。
依萍沒,拿起桌上的半截梳子扔進垃圾簍。
“陸家那個爛攤子我不興趣。”依萍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過頭看著王雪琴,“回去干什麼?去看陸振華那個老頭子的臉過日子?”
王雪琴愣在原地。原以為兒得知世,會迫不及待回去當千金大小姐。
“陸家那點家產,我還看不上眼。”依萍拉開門栓。
王雪琴看著依萍那毫不留的背影。意識到,自己這十九年的算計和爭搶,在這丫頭驚人的野心面前,本不夠看。
依萍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進弄堂。必須立刻去黑市準備消炎藥的提純原料,沒功夫陪這群人在破宅子里玩爭寵過家家。
王雪琴回過神來,轉頭看了一眼地上裝死的傅文佩。
“你給我等著,這筆賬還沒完。”王雪琴丟下這句話,轉踩著高跟鞋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