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坐黃包車回到陸公館。依萍付了車錢,帶著王雪琴走進主客廳。
客廳里燈亮堂。陸振華穿著一件黑底暗紋馬褂,坐在沙發上翻看晚報,手邊的紅木茶幾上放著紫砂茶壺。
聽到腳步聲,陸振華放下報紙,抬起頭。視線掃過王雪琴那灰頭土臉的舊服和散的頭發,他原本沉的臉直接拉得更長,重重地將茶壺磕在桌面上。
當啷一聲脆響。
“你看看你是個什麼樣子!出門不跟家里打招呼,穿得這麼寒酸,讓外人怎麼看我陸振華的臉面!”陸振華指著王雪琴發脾氣,今天憋了一天的火氣找到了發泄口。
王雪琴滿腦子全是魏雄摟著年輕人挑紅寶石項鏈的畫面。放在平時,早就著嗓子上去撒賠不是了,但現在只覺得惡心頂。低著頭,一言不發,本不想搭理眼前這個老頭子。
依萍上前一步,直接擋在王雪琴前,視線正對上陸振華。
“帶去城隍廟轉了一圈,買東西累了。”依萍語調平緩卻毫不客氣,“怎麼,在這個家里出個門還要向你打書面報告?”
陸振華被親生兒當面頂撞,氣得猛地站起。他盯著依萍那毫不退讓的臉,又看了看後面臉慘白的王雪琴。想到同仁醫院那張化驗單,想到傅文佩十九年的欺騙,到了邊的罵人話生生咽了下去。他現在沒力再吵一架。
“以後去哪讓小劉開車送!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電車這個樣子,丟人現眼!”陸振華冷哼一聲,背著手轉上樓。
看著陸振華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依萍一把拉住王雪琴的手腕,直接把拖進自己的房間。
進屋,關門,上鎖。作一氣呵。
依萍拉上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按亮桌上的臺燈。
王雪琴跌坐在皮沙發上,心里的防線徹底崩潰。眼淚奪眶而出,沒有出聲,只是死死抓著沙發的靠墊,用力過猛,指甲在布料上摳出深深的抓痕。
“他從你這里拿走了多錢。”依萍拖過一把椅子坐在對面,沒有任何安的廢話,單刀直。
王雪琴吸了吸鼻子,手胡抹掉臉上的淚水,咬牙切齒開口:“這些年陸陸續續加起來,說有三四萬大洋。前幾天他說外面生意周轉不開,從我這兒拿走了四條大黃魚!”
三四萬大洋。依萍在心里快速盤算。這筆錢在三十年代的大上海是實打實的巨款,只要拿回來,建立制藥廠和購買工業級原料的初始資金就徹底解決了。
“哭把錢哭不回來。咱們得弄死他,還得把錢一分不地拿回來。”依萍盯著王雪琴,吐字清晰。
王雪琴猛地抬頭,連眼淚都忘了,直勾勾盯著依萍:“弄死他?你在開什麼玩笑!他手里有槍,手底下養著二三十個亡命徒。再說了,在租界殺人被巡捕房抓了怎麼辦?為了那個王八蛋搭上我的命,不值!”
依萍從果盤里抓起一個蘋果,在手里拋了拋。
“誰讓你親自手了。”依萍看著,“上海灘每天死在黃浦江里的走私販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魏雄干的是黑道倒賣的營生,只要拋出去的餌足夠大,自然有人替我們活剝了他。”
“餌?他得跟鬼一樣,哪有那麼容易上鉤!”王雪琴腦子飛速運轉,尋找。
依萍站起,背對著王雪琴走到窗前。這正是計劃里最核心的一步。
“你一直知道他在黑市做走私倒賣,對吧?”依萍轉過,“你明天去見他,就說陸家老爺子最近看管嚴,起了疑心。你不想再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想做一票大的賺足本錢,然後帶他私奔去香港。”
“做一票大的?”王雪琴沒聽明白。
依萍將手進外套口袋,意念連通醫藥空間。一小包用牛皮紙包裹的白末出現在掌心。走過去,把紙包丟在茶幾上。
“打開看看。”
王雪琴遲疑地手解開細繩,翻開牛皮紙。里面是極細的純白末,散發著刺鼻的藥水味。
“面?”王雪琴皺眉。
“這盤尼西林。黑市上賣出天價的消炎神藥。”依萍語氣平穩地解釋,“這一小包只要稀釋使用,能把十幾個中槍重度染的人從閻王手里搶回來。現在的世道到打仗,這東西比黃金通貨還要管用。你告訴他,你打通了租界洋行經理的路子,搞到了一批盤尼西林的部貨源。只要他能拿出五萬大洋的現金吃下這批貨,轉手賣給黑幫或者軍隊,馬上能翻倍拿到十萬大洋。”
王雪琴看著桌上的末,心里直打鼓。本不信依萍能弄到這種黑幫大佬都搞不到的俏藥。
依萍一眼看穿的顧慮,指了指茶幾:“你可以用指甲挑一點,拿去法租界的黑市找懂行的人驗貨。只要貨是真的,魏雄那種貪財如命的爛人,砸鍋賣鐵借高利貸也會把這五萬大洋湊齊。”
“等他拿著所有的家來易,我會暗中把錢全轉走。至于他……”依萍俯下,雙手撐在桌面上,“黑市上眼紅魏雄的幫派多的是,只要放出風聲,說魏雄手里有一大批盤尼西林,還帶著巨款在廢棄倉庫易。你猜青幫的人會不會直接帶槍上門去搶?”
黑吃黑!借刀殺人!
王雪琴聽完這個完整的計劃,後背激起一層冷汗。看依萍的眼神全變了。這個從小在眼皮子底下挨打罵的小丫頭,腦子里居然藏著這麼周狠毒的絕殺局。一分錢不花,殺人不見,直接把魏雄連人帶錢連皮帶骨全吞進去。
但短暫的震驚過後,王雪琴心底涌起一抑不住的狂喜和痛快。
這才是王雪琴生下來的種!有膽識!夠狠!
“好!我干!”王雪琴一把將茶幾上的牛皮紙包攥在手里,咬碎了後槽牙說道,“只要這藥是真的,我保證讓他把這些年吃進肚里的錢,連本帶利全給咱們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