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舞廳二樓辦公室。
秦五爺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屋里沒開大燈,桌上一盞黃銅臺燈亮著。
他手里著半哈瓦那雪茄,煙霧繚繞。白天陸依萍站在他面前說過的那些話,一字一句在腦子里回放。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叩叩叩。
“進。”秦五爺開口。
老李推門進來,額頭全是細汗。他手里拿著一個掌大的記事本,快步走到桌前。
“五爺,查清楚了。”老李咽了口唾沫,翻開本子。
秦五爺把雪茄按進水晶煙灰缸,碾滅。“說。”
“兄弟們去了法租界那片弄堂。找了隔壁賣豆腐的張嫂,還有巷口的修鞋匠老王。塞了幾塊大洋,他們把知道的全倒出來了。”老李低頭看本子,語氣有些遲疑,“弄堂里的街坊,對這位傅士評價極差。”
秦五爺抬眼:“原話念。”
“賣豆腐的張嫂說,傅士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裝得跟個活菩薩一樣。依萍小姐還在那個家的時候,沒米下鍋,就坐在床沿上抹眼淚。依萍小姐脾氣倔,不肯去陸家要錢。傅士就絕食抗議。得依萍小姐沒辦法,只能冒雨去陸家要錢。結果依萍小姐前腳剛走,後腳就自己去廚房下掛面,還特意臥蛋。”
秦五爺手背青筋暴起,呼吸重了一分。
老李接著匯報:“還有。這幾天陸家把那個假千金如萍趕回弄堂了。如萍過慣了闊太太日子,吃不了苦,整天在家鬧。傅士為了哄,把陸振華當年在東北打的那張東北虎皮,拿去當鋪死當了二百塊大洋。轉頭就給如萍買德州燒、買桂花糕,還去百貨公司買最貴的洋布做新裳。”
秦五爺冷笑出聲,膛劇烈起伏。
“陸振華的逆鱗,也敢拔。”秦五爺靠向椅背,“為了親生兒,真舍得下本。”
老李低嗓音,子往前湊了湊:“五爺,最邪門的是下面這件事。街坊們說,傅士每個月從陸家拿二十塊大洋生活費。往往不到十天就喊沒錢。錢去哪了?兄弟們順著線索查,發現每個月都有一個拉黃包車的老頭上門借錢。”
秦五爺坐直:“誰?”
“我又多問了問。”老李深吸一口氣,“傅文佩他李副。應該是以前是陸振華在東北的副李正德。那個就是後來被九姨太王雪琴趕出陸家,現在就在法租界拉黃包車。”
李正德。
這三個字砸下來,秦五爺腦子里轟的一聲。
當年陸振華看中文佩,帶隊踹開傅家大門、拿槍指著家人腦袋的,就是這個李正德!
這麼多年傅文佩居然一直去接濟當年毀了一生的幫兇?
“你先出去。門帶上。”秦五爺開口。
老李點頭,退出房間,關嚴實木門。
屋里死一般寂靜。
秦五爺閉上眼。二十年前的畫面在腦子里翻騰。
東北的雨夜。他站在傅家後門。雨水順著臉往下流。他拉著傅文佩的手,求一起私奔。
傅文佩穿著素旗袍,站在門檻里。哭得梨花帶雨,用力把手了回去。
“你走吧。我不能連累你。”傅文佩當時哭著說,“陸振華有槍有人。我們跑不掉。我嫁過去,至能保全你和我家人的命。你忘了我吧。”
秦五爺信了二十年。
他覺得傅文佩是個好人。為了他犧牲一生。
這二十年,他拼命往上爬。在刀口,搶地盤,了上海灘青幫大佬。他一直覺得對不起傅文佩。覺得當年自己沒本事,保不住自己的人。
現在,老李查回來的真相,結結實實一掌在他臉上。
如果真善良,怎麼會把兩個剛出生的嬰兒掉包?讓別人的親閨跟著自己挨,讓自己的親生兒在陸公館福。
如果真無奈,怎麼會每個月拿錢去接濟陸振華的副?
本不是怕連累家人。
就是怕跟著自己這個窮小子出去過苦日子!
看中陸家的權勢和錢財,又不想背嫌貧富的罵名。所以編出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把自己包裝為大義犧牲的白蓮花。
甚至這些年,去接濟李正德,不過是在那種高高在上施舍別人的虛榮。
秦五爺睜開眼。
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
茶杯碎裂,茶水濺了一地。
秦五爺站起,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霓虹閃爍的上海灘。
他這二十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為了一個虛榮自私的人,背了二十年神枷鎖。
陸依萍白天說得對。傅文佩就是一個極度自私、只會慷他人之慨的吸鬼。
秦五爺吐出一口長氣。
在心頭二十年的石頭,徹底碎了。
渾輕松。沒有憋屈的愧疚,他現在看事無比清晰。
“好一個陸依萍。”秦五爺出聲。
這個二十歲的姑娘,手段狠辣,手里握著盤尼西林這種神藥,看人毒辣。三言兩語把傅文佩的底得一干二凈。
秦五爺轉走回辦公桌,按下桌上的電鈴。
老李推門進來。
“五爺。”
“去賬房,再提十萬大洋的本票。”秦五爺下令,“明天晚上十二點,親自帶隊去提貨。貨拿到手,把錢給陸小姐。”
老李愣住:“五爺,不是已經給了十萬定金?”
“定金是定金,貨款是貨款。”秦五爺語氣不容反駁,“陸小姐把這批藥價三給我們,這是天大的人。大上海不能讓吃虧。以後大上海舞廳的大門,永遠為陸依萍敞開。只要在上海灘搞事業,我秦五給當最大的靠山。”
“是!”老李立刻大聲應答。
“還有。”秦五爺補充,“派幾個機靈的兄弟,二十四小時暗中保護陸依萍。不為別的,就為了手上低于市價的消炎藥,要是有人敢一頭發,直接沉黃浦江。”
“明白!”老李領命退下。
秦五爺重新點燃一雪茄。
至于弄堂里那個只會哭的人,以後是死是活,跟他秦五再無半點關系。
另一邊,法租界陸公館。
黑福特轎車停在陸公館鐵門外。
依萍推開車門下車。王雪琴死死抱著裝滿本票的鱷魚皮手提包,跟在後面。
初秋的夜風吹過來,王雪琴打了個激靈,這才回過神。
“依萍,咱們真把秦老黑拿下了?”王雪琴低嗓音,到現在還覺得做夢,“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大上海老板,今天居然派車送我們回來!”
“這才哪到哪啊。”依萍轉看著王雪琴,“秦五爺是個聰明人。他查清傅文佩的底細後,只會更加信任我們。明天晚上的易,才是重頭戲。”
王雪琴抱皮包,連連點頭,隨即又想起一件事,眉頭皺了起來。
“不過下午我去黑市的時候,聽到點風聲。”王雪琴湊近依萍,“德國洋行那邊發現市面上的高純度磺胺原料被我們掃空了。那個史斯的洋人經理發了火,正在派人四查買家。咱們買得太多,難免留下痕跡。萬一被他們到地下室……”
“讓他們查。”依萍打斷的話。
王雪琴一愣。
依萍邁步往鐵門里走,語氣平淡:“秦五爺拿了我們的藥,自然要替我們擋災。那些洋人有想法,也得掂量掂量大上海舞廳的槍桿子不。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回去睡覺。明天晚上,一手錢,一手貨。”
王雪琴看著依萍直的背影,心里徹底服了。
果然是生出來的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