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陸公館餐廳。
王雪琴起得極早。換了嶄新的水紅底牡丹旗袍,頭發梳得油水。十萬大洋的本票被放進依萍房間的床墊層。有了這筆巨款撐腰,現在走路腳下生風,連看家里掃地的傭人都順眼不。陸振華每個月給的生活費,現在在眼里就是打發花子。
依萍走下樓梯,拉開主位旁的椅子坐下。傭人阿蘭端上熱氣騰騰的皮蛋瘦粥和兩碟小菜。
王雪琴立刻湊過去,滿臉堆笑拉開椅子:“依萍,今天天氣好。吃完早飯,媽帶你去法租界的百貨公司逛逛。咱們添置點首飾和洋裝。你現在是陸家的大小姐,出門不能寒磣。”
話音剛落,爾豪、夢萍和爾杰從二樓走下來。
夢萍一聽這話,臉當場拉得老長。走到餐桌旁,把椅子拉得震天響,重重坐下。
“媽!你最近到底中了什麼邪!”夢萍把手里的象牙筷子往桌上一摔,指著依萍,“自從回了這個家,你眼里就只有了。之前我跟同學出去逛街,看中一條法國進口的洋裝子,才十五塊大洋,你死活不給我買。現在你又要帶去百貨公司掃貨!算老幾,憑什麼這麼花家里的錢!”
爾豪在旁邊拉開椅子,跟著幫腔:“媽。依萍剛回來,你多照顧點是應該的。但你也不能不管我們。爾杰昨天吵著要買玩,你理都不理。而且如萍現在在弄堂里連飯都吃不飽,書桓昨天跑來找我,說如萍瘦了一大圈!”
聽到“如萍”和“書桓”這兩個名字,王雪琴的火氣噌地一下頂到腦門。
現在有十萬大洋,兒還有下金蛋母的機,本不把這些只會手要錢的兒放在眼里。
“你給我閉!”王雪琴指著爾豪的鼻子破口大罵,“何書桓那個小畜生心疼那個假貨,讓他自己去養!你們幾個誰敢拿家里的錢去倒那個野種,我今天就打斷他的!”
罵完爾豪,王雪琴轉頭盯著夢萍:“還有你!十五塊大洋的子?你買的還嗎!我的錢給誰就給誰,錢是我攥在手里的,你們有本事自己出去掙!一天到晚就知道手要錢,一點正經事不干。依萍比你們強百倍萬倍!”
夢萍委屈得眼眶泛紅,眼淚打轉:“媽!你偏心!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就是太慣著你們了!”王雪琴拍著桌子,“從今天起,家里的開銷我說了算。誰再敢提那個弄堂里的假貨半個字,立刻給我滾出陸家!”
依萍坐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喝著粥。連多余的眼神都沒給這對兄妹。
今天事很多。要去地下室盯著第二批盤尼西林的生產,還要核對秦五爺送來的原材料清單。前線等著用藥,時間就是人命,能多做一點是一點。
依萍放下勺子,拿起餐巾了。
“行了,閉。”依萍開口。聲音不大,瞬間住了全場的爭吵。
王雪琴立刻收聲,轉頭看著依萍,滿臉討好。
依萍站起,把餐巾扔在桌上:“你們去逛。我今天沒空。我要去見幾個朋友。買東西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別買那些花里胡哨不實用的東西,錢要花在刀刃上。”
王雪琴一聽“見朋友”三個字,立刻反應過來依萍是要去搞藥。那可是大事,比買幾件服重要一萬倍。
王雪琴馬上換上笑臉,連連點頭:“行行行,你去忙你的,這些瑣事媽去辦,保證辦得妥妥當當。你自己路上小心點,要不我讓小劉開車跟著你。”
“不用,我自己車。”依萍拒絕。
夢萍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沒想到平時在家里飛揚跋扈、連爸爸都要讓三分的母親,現在對依萍竟然言聽計從。
夢萍咬著,嫉妒得發瘋,卻被王雪琴看過來的眼神嚇住,半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只能低頭死死著碗里的包子。
依萍轉走上樓拿外套。跟這種沒腦子的小孩計較,純粹是浪費時間。
拿著黑的呢子風下樓時,王雪琴正風風火火地催促夢萍和爾杰出門。大門“砰”的一聲合上,喧鬧的陸公館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二樓走廊盡頭的書房。
陸振華在紅木椅上坐了整整一夜。
書桌上的煙灰缸里塞滿煙頭,屋子里彌漫著刺鼻的煙草味。
他回想自己這大半輩子。在東北的時候,他是一言九鼎的黑豹子,呼風喚雨。到了上海,他以為自己依然掌控著一切,結果卻被人和手下耍得團團轉。
傅文佩的弱是裝出來的,李正德的忠心是假的。他以為自己虧欠了他們,其實是他們一直在吸自己的。他引以為傲的掌控力,在這個家里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天亮的時候,陸振華終于想通了。
他老了,折騰不了。弄堂里的那對母,是死是活,他再也不想管。他現在只想守著陸公館,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至于李正德,就讓他去拉一輩子黃包車。
陸振華站起,了發酸的腰,走出書房。洗了把臉,換了一干凈的黑綢長衫,順著樓梯走到客廳。
正好看見依萍換好鞋子,準備推門出去。
“依萍。”陸振華住。
依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陸振華走到面前,語氣前所未有的平和,帶了一點服的味道。
“昨天晚上你說的話,我想了一夜。”陸振華嘆了口氣,直視依萍的眼睛,“你說得對。是我瞎了眼。從今天起,弄堂那邊的事,我一句不問。傅文佩也好,李正德也罷,是死是活,都跟我沒關系。我的錢,一分也不會再流進他們的口袋。”
依萍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嘲諷,只有平靜。
“你能想明白最好。”依萍把風搭在手臂上,“把力放在有用的地方,別整天為了那些爛事發脾氣。陸家現在經不起折騰,上海灘也馬上要變天了。”
陸振華點點頭,打量著眼前這個兒。他發現依萍的格,跟年輕時候的自己一模一樣。果斷,狠辣,不拖泥帶水。沒有一一毫傅文佩那種弱的影子。
依萍見他態度化,心里盤算了一下。
現在醫藥事業才剛剛起步,雖然有秦五爺做靠山,但自己手里不能沒有武力。世之中,求人不如求己。日本人遲早要打進租界,不會開槍,萬一遇到突發狀況連跑都跑不掉。
“爸,既然你想明白了,那就干點正事。”依萍看著陸振華,提出要求。
“什麼正事?”陸振華疑。
“你當年在東北,是馬背上打天下的黑豹子。槍法應該沒全丟吧?”依萍問。
陸振華一愣,不知道依萍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爸,你教我練槍吧。”依萍吐字清晰,直截了當。
“你一個孩子,學這些干什麼?”陸振華皺起眉頭。
“現在的上海灘,表面看著繁華,暗地里早就一鍋粥了。”依萍冷聲分析局勢,“日本人虎視眈眈,租界外面天天死人。我不能靠別人保護,我必須有絕對的自保能力。就算哪天真的打仗了,我也能拿著槍保住自己的命,甚至殺幾個鬼子。”
陸振華聽完,眼睛猛地亮了。
他這幾個兒,爾豪整天只想著風花雪月,夢萍氣,只知道打扮自己,如萍更是個廢。沒有一個能繼承他的。
現在,這個從小被趕出家門的兒,竟然主要求學槍,腦子里裝的還是打鬼子保命的家國大事。
“好!”陸振華大笑一聲,積了一夜的郁氣一掃而空,“不愧是我陸振華的兒!今天我你媽給你買幾套騎馬裝,明天早上七點我帶你去騎馬。我親自教你開槍!”
“一言為定。”依萍推開大門,大步走清晨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