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陸公館客廳的大座鐘準時敲響。
依萍推開二樓臥室房門,順著實木樓梯往下走。
王雪琴正在指揮傭人擺放早餐,聽見腳步聲,轉頭一看,立刻滿臉堆笑迎上樓梯口。“依萍,這服可真襯你!我就說百貨公司那件最貴的紅馬甲必須得買,看看這氣神!”
依萍沒有接話,徑直走到一樓。今天換上了王雪琴昨天下午剛買回來的騎馬裝。純白翻領襯衫扎進腰,外面套著剪裁極好的大紅短款馬甲。下半是一條筆的黑馬,腳上蹬著一雙锃亮的小牛皮長筒靴。
原本及肩的短發被利落地梳在腦後,用一黑皮筋扎高馬尾。沒有涂脂抹,沒有佩戴首飾,渾上下著極其干練的狠勁。
陸振華正坐在沙發上翻看早報,里叼著一剛點燃的古雪茄。
聽見靜,陸振華漫不經心抬起頭。
視線落在依萍上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僵在原。微張,叼在里的雪茄一歪,滾燙的煙灰直接掉落在真皮沙發上,燙出一個焦黑的。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那燙壞的沙發,眼睛死死盯著走下樓梯的兒。
這穿戴,這昂首的做派。
陸振華腦子里轟地炸開。四十多年前,在南京的大街上,萍萍就是穿著這樣一紅的騎馬裝,揚起馬鞭在街上策馬奔騰,直接撞進他心里。
不是萍萍。
依萍那走路生風的架勢,那看人時直來直去的視線,本不是大家閨秀的順。那是他陸振華年輕時,在東北冰天雪地里單槍匹馬闖山頭時的底。
這丫頭骨子里,裝的全是他陸振華的。
爾豪今天恰好早起,穿著一筆的西裝從走廊走過來,看到依萍的打扮,愣了一下,剛想開口說兩句酸話,被陸振華一個極度嚴厲的眼神掃過,嚇得趕閉上。
“爸,看夠了嗎?”依萍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站在沙發前。瞥了一眼沙發上的黑,語氣平淡,“趕吃飯,我肚子了。”
陸振華猛地回過神。老臉難得紅了一下,趕把雪茄摁滅在煙灰缸里,站起干咳兩聲掩飾過去。
“走。”陸振華大步朝門外走去。
司機小劉早早把黑小汽車停在大門口。看見兩人出來,趕拉開後排車門。
車子駛出法租界,直奔郊區跑馬場。
車廂里很安靜。陸振華從上車開始就不斷用余去瞟依萍。他這個老父親今天算是徹底開了眼。
回想家里那幾個兒。爾豪穿上西裝人模狗樣,一遇到事就退,骨子里是個慫包。夢萍一天到晚就知道燙頭發買進口子,腦子里全是漿糊。如萍那副頭烏、整天哭哭啼啼的德行更是讓他看一眼就煩躁。
只有旁邊這個從小在弄堂里長大的兒,手段狠辣,腦子清醒,簡直是他年輕時候的翻版。
“你以前在弄堂,文佩怎麼管你的?”陸振華忍不住開口問。
依萍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連頭都沒回。
“管我?忙著拿你的錢去補外人。”依萍嗤笑出聲,“天天只在我面前哭窮,在其他人面前裝偉大。我能活到今天,全靠我自己命。”
陸振華聽得一陣火大。這個傅文佩,拿著老子的錢去養別人,對依萍倒是一副尖酸臉。
“以後不用理那邊的人,死活與陸家無關。”陸振華拍了一下大,“今天爸教你騎馬。學會了,我在這馬場給你長期包一匹好馬,想要哪匹自己挑。”
一個多小時後,汽車在郊區跑馬場外停下。
場地極大,草皮平整,外圍一圈足有兩公里長。馬場里養的都是西洋進口的高頭大馬,平常來的都是洋人和非富即貴的商賈。
陸振華帶著依萍直奔馬廄。
馬夫滿臉堆笑迎上來,點頭哈腰地牽出幾匹溫順的小馬駒。
“陸先生,昨天您代要帶千金來騎馬。您看看這幾匹,格最好,跑得慢,最適合千金大小姐們初學,絕對不會摔著。”馬夫極力推薦。
“滾開!”陸振華很不耐煩,一腳踢開馬廄的門柵欄,“我陸振華的兒,騎這種綿綿的廢馬?把你們這里最烈最高的大馬牽出來!”
馬夫嚇了一跳,看了看依萍艷的打扮,心里直犯嘀咕,趕跑到最里面的隔間。
不一會,他牽出一匹渾漆黑、足有一人多高的純黑馬。
那馬脾氣極暴,剛牽出來就猛甩腦袋,打著響鼻,馬蹄在地上煩躁地刨著土,幾個想要靠近的馬夫都被它退。
“就它了。”陸振華看著黑馬,非常滿意,轉頭看向依萍,“敢不敢上?”
依萍本沒接話,大步走過去。
前世為了配合研究治療馬匹病毒傳染病,在西南某軍馬場待過整整一年。加上原在東北本就學過騎馬,有記憶,騎這種烈馬,對來說本不需要第二回教。
走上前,一把從馬夫手里奪過韁繩。
馬夫大驚失:“大小姐,這馬認生,踢死過人!”
話音未落,依萍左手抓住馬鬃,左腳穩穩踩進馬鐙。
那匹黑馬覺到陌生人靠近,立刻揚起前蹄想要發作。
依萍看準時機,腰部猛地發力,右在空中劃出一道極度利落的弧線,直接騎在馬背上。在黑馬前蹄落地的瞬間,依萍雙手狠狠一勒韁繩,兩條死死夾馬腹。
作干凈利落,沒有任何多余的拖泥帶水。
黑馬吃痛,直接安靜下來,原地踏著碎步,徹底被制服。
站在旁邊的陸振華當場看呆。他準備親自扶一把教幾個基本作。結果這丫頭一套連招上馬,比他當年手底下的老兵還要練果斷。
“你這手哪學的?!”陸振華瞪圓了眼睛。
“以前在東北不是學過嗎,後面在霞飛路看過洋人騎。”依萍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看著他,語氣極其鎮定,“腰部發力,掌握平衡。這東西和騎自行車沒有本質區別。”
陸振華心臟狂跳。這就是天賦。這就是打仗的料子。
周圍幾個散步的洋人和富商,看到一個穿著紅馬甲的年輕孩輕而易舉馴服了馬場最烈的黑馬,紛紛停下腳步,滿臉震驚地指指點點。
還沒等陸振華反應過來,依萍已經一夾馬肚子。
“駕!”
黑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化作一道黑閃電直接沖上跑道。
風聲在耳邊呼嘯。依萍上半微微前傾,完合馬背的起伏節奏。跑道上的風刮過臉頰,掌控速度的覺讓繃了幾天的神經徹底放松下來。
在馬背上跑得極快。兩圈跑下來,不但沒有半點慌,反而越跑越穩,過彎道的時候連減速的作都沒有。
陸振華站在圍欄邊,手里的馬鞭抓得死。
他看著馬背上的那抹紅影,激得渾發抖。
這才是我陸振華的兒!這才是能接得住我全部底牌的種!
“痛快!”陸振華大吼一聲,轉頭對馬夫喊道,“把我的馬牽過來!”
十分鐘後,陸振華騎著一匹棕高頭大馬沖上跑道,跟在依萍後狂追。父倆在馬場上撒開歡跑。陸振華大聲笑罵著讓依萍慢點,依萍充耳不聞,反而一鞭子在馬屁上跑得更快。
一紅一黑兩道影在寬闊的草地上縱馳騁,把周圍那些慢慢吞吞遛馬的權貴甩得老遠。
跑了三個多小時。依萍勒韁繩,馬匹穩穩停在馬廄前。利落地翻下馬,把韁繩甩給還在發呆的馬夫。
陸振華氣吁吁地騎馬趕過來,翻下馬後直接走到依萍面前,重重拍了拍的肩膀。力氣極大,震得依萍微微皺眉。
“痛快!老子這幾年在上海,骨頭都快了,今天總算活過來一回!”陸振華大笑出聲,膛劇烈起伏,“你比那幾個廢強出十幾條街!”
依萍拿起巾了手上的汗:“馬騎完了。下午干什麼?”
“下午?”陸振華止住笑聲,臉上的表收斂,換上屬于東北黑豹子的肅殺,“吃飯。吃完飯,去馬場後山的私人靶場。”
陸振華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爸教你打真的。我要看看,你握槍的手,穩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