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郊區跑馬場後山,一片廢棄采石場。
這里四面環山,位置極偏。平常連個砍柴的都不來,最適合弄出大靜。
小劉從車後備箱里拎出一個沉甸甸的木箱,放在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打開銅鎖,掀開木蓋。
箱整整齊齊碼放著兩把朗寧手槍,一把德造二十響駁殼槍,外加兩大盒黃澄澄的子彈。槍上泛著冰冷的烤藍反,機油味撲面而來。
“這是昨天我去黑市淘回來的好貨。都是沒開過苞的新槍。”陸振華走上前,抓起那把黑亮的朗寧,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他轉看向一旁的依萍。
“現在世道。就怕日本人遲早打進來。黑幫在街上橫著走。”陸振華收起笑容,語氣極重,“手里有錢沒用,得有這個。這是命子。今天爸教你怎麼拆它,怎麼用它殺人。”
依萍沒說話,只安靜看著。
陸振華開始演示。
“看清楚。這是彈匣卡筍,按下去,退彈匣。這是套筒,往後拉,退出槍膛里的子彈。這是分解桿,撥下來……”陸振華作很慢,一步步拆解,里詳細解說。
很快,一把完好的手槍變一堆零件,散落在青石板上。
“拆完了。現在我教你怎麼裝回去。”陸振華手準備拿零件。
“不用你教。”依萍前一步。
雙手探出。左手抓起槍底把,右手起槍管。卡槽對準,用力一推。套筒座瞬間扣上,大拇指順勢撥回分解桿。最後抓起空彈匣,反手“啪”的一聲拍進握把。咔噠!
依萍雙手握槍,往後猛拉套筒。子彈上膛的機械聲在空曠的采石場里極度清脆。
陸振華的手還懸在半空,眼睛死死盯著依萍手里的槍。
腦子徹底轉不過彎了。
“你學過?誰教你的!”陸振華連聲調都變了。
依萍把槍口朝下,食指在扳機護圈外。看著陸振華活見鬼的表,面平淡。前世在醫科大學軍訓過真家伙,這幾天在醫藥空間里又把這些構造得徹。拆把手槍,連門檻都算不上。
“沒人教。”依萍隨手把槍進腰帶,“剛才不是看你拆過一遍嗎?怎麼拆的怎麼裝回去就好。”
陸振華眼珠子直瞪。
看一遍就會?這就是天生的兵王苗子!
“好!”陸振華猛揮手臂,抓起旁邊的子彈盒,倒出一大把子彈,“今天子彈管夠!打!打到你手為止!瞄著那邊樹干上的紅漆,我倒要看看你準頭怎麼樣!”
依萍走到十米外。
陸振華在側後方大聲指點:“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側!雙手握槍柄,平舉!閉上一只眼睛。準星,缺口,紅漆,三點一線!”
依萍沒理會閉眼的囑咐。雙手握槍,雙眼死死盯住前方的紅漆,深吸一口氣,果斷扣扳機。
“砰!”
巨大的後座力震得手腕發麻,虎口一陣刺痛。槍口向上猛跳。
遠的樹干上,樹皮炸開,木屑飛。子彈偏了半寸,打在紅漆邊緣。
“好!”陸振華大吼一聲。
新手第一槍能上靶,不閉眼不發抖,絕對是奇才。
依萍沒有停頓。咬牙忍住虎口的酸痛,快速調整呼吸,雙臂用力住槍口,連續扣扳機。
砰!砰!砰!砰!砰!砰!
一連六發子彈傾瀉而出。硝煙彌漫。樹干上的紅漆被打得千瘡百孔,中心位置徹底爛一團炸開的木渣。
空倉掛機。套筒鎖定在後方。
依萍按下卡筍退下空彈匣,轉把槍扔回木箱。手腕酸痛到發抖,心底卻極度痛快。
陸振華兩步走過來,一把抓起依萍的手。虎口震得通紅,但五指極穩,連一哆嗦都沒有。
“老天爺真會開玩笑。”陸振華長嘆一口氣,死死盯著依萍,“你為什麼要是個兒?你要是個男的,這大上海的天下,早晚有咱們陸家的一角之地!”
依萍回手,甩了甩手腕。
“誰說兒就不能坐天下。”依萍語氣極冷,“爸,練得差不多了。小劉開車。”
“回家!你媽今天估計買了不好菜,在家里等咱們。”陸振華心大好,徹底把這個兒當了忘年和老戰友。
“不回家。”依萍拉開車門坐進後排,“我請你去法租界最好的私房菜館。我有點重要的事,要跟你好好談談。就怕回去了夢萍又要嘰嘰喳喳的。”
傍晚時分。法租界霞飛路。
一家極其的蘇幫私房菜館。小樓藏在梧桐樹後,沒有人帶路本找不進來。
二樓最側的包間。木雕屏風擋在門前。八仙桌上擺著紅燒、清蒸太湖白魚和一鍋熱氣騰騰的松鼠桂魚。
陸振華端起酒杯,飲下一口陳年花雕。
他看著對面慢條斯理挑魚刺的依萍,越看越滿意。吃飯有規矩,作利落干凈,跟當兵的一模一樣。
“說吧。神神的,到底什麼事。”陸振華放下酒杯,“你今天給我這麼大驚喜,只要不是上天摘星星,我都答應。”
依萍放下筷子,拿起熱巾凈雙手。
沒有急著開口,先提起茶壺,給陸振華倒了一杯熱茶。
“爸,你這幾年在上海,聽說過大上海舞廳的秦五爺嗎?”依萍抬眼看他。
聽到這個名字,陸振華眉頭瞬間擰。
“秦五爺?你怎麼突然問起他?”陸振華語氣警惕,“這老東西不是善茬。把持整個法租界的地下錢莊,手里握著漕運碼頭。白道黑道都得看他臉,手上還有大把青幫門徒。你打聽他干什麼?”
“我不僅知道他。”依萍直視陸振華,“我昨天還去大上海舞廳見了他。而且,我跟他談了一筆大買賣。”
砰!
陸振華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桌面上。滾燙茶水濺出,燙紅了手背他都沒管。
“你去見秦老黑?!”陸振華猛地站起,聲音極大,“你瘋了!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貍!你一個二十歲的娃去見他?王雪琴死哪去了,怎麼不管管你!”
“管不了我。這事是我自己拿的主意。”依萍穩坐在椅子上,手示意,“你先坐下,聽我把話說完。”
陸振華著氣跌坐回椅子上,死死盯著依萍。
依萍拋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利用信息差設局。
“我之前救了一個老爺爺,他給了我幾個祖傳的治外傷和消炎的特效藥方。”依萍面不改,“我自己做出了品。昨天拿著品找了秦五爺。他找西洋大夫驗了藥。這藥在戰場上能救命,市面上本買不到。”
陸振華聽愣了。“什麼藥這麼神?秦老黑怎麼說?”
“秦五爺當場拍板。”依萍語氣平緩,直接拋出重磅炸彈,“他要壟斷我手里這批藥的貨源。出資十萬大洋,跟我在租界合伙建一個制藥廠。他負責銷路和方掩護,我負責技和生產。藥廠干,他占三,我占七。”
陸振華徹底傻眼。
十萬大洋!秦老黑這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直接砸出十萬大洋!
這說明依萍手里的藥方,絕對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你答應他了?”陸振華急切追問。
“答應了。”依萍點頭,“靠山吃山。秦五爺有船有路子,洋人和日本人輕易不敢隨便他的貨。跟他合作,藥廠才能在上海灘立足。”
陸振華臉極其難看。他在包間里來回踱步,猛地轉一掌拍在八仙桌上。
“糊涂啊你!”陸振華指著依萍,痛心疾首,“秦老黑是什麼人?你這是與虎謀皮!現在他看重你的藥方,出錢給你建廠。等藥廠建起來,他有一百種方法搞死你,把你踢出局,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依萍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所以,我今天找你。”依萍抬起眼皮,目銳利。
陸振華愣在原地。
“秦五爺出錢出地盤,藥廠能建起來。但我手里缺人。缺絕對忠誠的人,缺能拿槍拼命的人。”依萍字字句句砸向陸振華,“沒有槍桿子,護不住這棵搖錢樹。誰都能來咬一口。”
老狐貍終于明白小狐貍的算盤。
依萍站起,走到陸振華面前。
“爸,你在東北是呼風喚雨的黑豹子,手下管過千軍萬馬。來上海這麼多年,你骨頭真生銹了?”依萍語速極快,直刺要害,“我要你出面,以藥廠安保的名義,建一支完全聽命于陸家的私人衛隊!”依萍擲地有聲。
陸振華站在原地,呼吸陡然重。